两人在得月楼二楼找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下。
店小二很快上了茶,又端来几碟干果蜜饯,宋骞端起青瓷茶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二楼大堂。
只见靠东边一桌坐着几个穿着绸缎棉袍、头戴皮帽的商贾模样的人,正说得唾沫横飞,其中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拍着桌子,声音洪亮:“————你们是不知道,扬州城里现在连酱菜铺子都关门了!说是盐引被卡,连腌菜的盐都没处买!”
旁边一个瘦高个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这事儿是从金陵户部开始的,上个月新到任的王主事,一上来就翻旧帐,说是要核查近五年的盐引,凡是有问题的,一律追缴盐课,还要罚银!”
“这不就是要人命吗?”另一人接口,“盐引那东西,谁手里没几笔旧帐,真要查起来,整个江南的盐商都得掉层皮!”
宋骞静静听着,手指在茶盏沿口轻轻摩挲。
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
从这几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大概理出了脉络:林如海被调离扬州后,新任两淮盐运使范科捷独木难支,金陵户部在此时突然发难,以核查盐引为名,实则是在给范科捷施压。
而扬州本地盐商和官吏,显然是得了金陵六部的支持,才敢用罢市这种极端手段,目的就是逼走范科捷,换上一个能通融的人。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薛蟠灌了口茶,嘟囔道,“范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的,他们这是跟陛下对着干!”
宋骞看了他一眼,薛蟠虽然浑,但这句倒说到点子上了。
盐商罢市,表面上是针对范科捷,实则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若皇帝妥协,换掉范科捷,那么盐政改革将前功尽弃,若皇帝强硬,盐商继续罢市,江南盐课瘫痪,民生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个死局。
正思索间,邻桌又传来新的议论。
“你们说,金陵六部那些人,怎么突然就盯上盐引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须,眼中闪着精光,“我听说,背后是甄家在牵线。”
“甄家?”胖商人一怔,“你是说————那位甄二爷?”
“除了他还能有谁?”老者压低声音,“甄家跟盐务从来就脱不开干系,林大人在的时候,他们收敛了些,如今林大人一走,范大人根基未稳,正是好时机,我听说,甄二爷上个月去了三趟金陵户部,每次都是王主事亲自迎送。”
宋骞眸光一沉。
又是甄家。
从科场舞到织机打压,再到如今的盐政风波,甄家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他们这是要彻底掌控江南的财路科举取士、织造生意、盐课税收,一环扣一环。
“不过话说回来,”瘦高个商贾叹道,“盐商罢市,苦的还是百姓,我有个亲戚在扬州开饭馆,今早托人带信,说店里连盐都快用完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连饭都做不成。”
“何止饭馆!”胖商人接口,“药铺、染坊、酱园,哪个离得开盐?我听说扬州府衙已经贴了告示,说是在调运官盐,可哪有那么容易,盐仓都被那些大盐商把持着,他们不开门,一粒盐都出不来。”
薛蟠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凑近宋骞小声道:“表弟,你说那些盐商是不是傻,放着钱不挣,非要跟朝廷对着干,盐这东西,一天不卖,就是一天的损失,他们图什么?”
宋骞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他抬头看向薛蟠,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薛兄,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们傻啊,”薛蟠不明所以,“有钱不挣————”
“不是这句,”宋骞打断他,“你说,盐一天不卖,就是一天的损失。”
“对啊,”薛蟠挠挠头,“这不明摆着吗?”
宋骞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薛蟠这句无心之言,却点醒了他。
盐商罢市,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