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金陵城,阴寒透骨,薛府内却是一派与冬日严寒截然相反的火热景象,自那日定下协运盐货之策后,整个薛府上下便如一架精密的机器般全速运转起来。
西跨院的正房如今已临时改作了调度中枢。
薛宝钗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细绫绣折枝梅的子,外罩月白色镶银狐毛边的比甲,乌发绾成简洁的圆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厚的帐簿,一本是船只调度册,一本是货物清单,一本是银钱收支帐。
“周掌柜,”宝钗抬起头,声音温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清淅,“十二条漕船,分三批出发,每批间隔一日,第一批四船,装载官盐六成,其馀四成装酱菜、药材,第二批四船,官盐七成,细布、腊肉三成,第三批四船,官盐八成,馀下两成装些金陵特产,以备扬州官场打点之用。=”
周掌柜站在书案前三步远处,闻言连连点头:“姑娘安排得极是!这般分批出发,既能保证盐货陆续运抵,不至于断了供应,又能避免船队过于庞大引人注目,老朽这就去安排。”
宝钗颔首,又转向立在一旁的孙管事:“孙管事,那八十箱药材,务必按我列的清单分装,治风寒的麻黄、桂枝单独装箱,标注清楚,外伤用的三七、白及另装一箱。扬州如今气候湿冷,又逢罢市,这些药材说不定能救急。”
孙管事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姑娘心细如发!小的这就去重新分装!”
待两位管事领命退下,宝钗才轻轻吁了口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莺儿忙端上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茶:“姑娘,歇会儿吧,从卯时到现在,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宝钗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些许疲惫,她望向窗外忙碌的庭院,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充实感。
这种运筹惟幄、调度千头万绪的感觉,竟让她莫名地感到熟悉与自在,那些帐薄上的数字、货物清单上的条目、船只调度的次序,在她眼中仿佛自有脉络,稍加思索便能理清,连她自己都惊讶,怎会对这些俗务如此得心应手。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宝钗放下茶盏,翻开另一本名册,正忙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宝钗抬头,见薛姨妈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
“母亲。”宝钗忙起身相迎。
薛姨妈眼中却满是欣慰,她拉着宝钗的手在炕沿坐下,仔细打量着女儿:“我的儿,累坏了吧,这些事交给掌柜们去办便是,何须你亲力亲为。”
宝钗微笑:“母亲放心,女儿不累,此事关系重大,女儿亲自盯着,心里踏实些。”
薛姨妈轻叹一声,抚着宝钗的手背:“你哥哥要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放心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前院传来消息,宋骞那边已拿到了盐运使衙门的特批文书,锦衣卫也派了两人随行。”
宝钗心中一松:“那就好,有官府文书和锦衣卫随行,沿途关卡应当不敢叼难。”
母女俩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躬身道:“太太,姑娘,码头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四艘船已检修完毕,李掌柜问何时可以装货?”
宝钗沉吟片刻:“明日辰时开始装货,装货时让王先生带两个帐房现场记录,每一箱货物都要过秤、登记、贴签。装完后,请周掌柜亲自查验,确认无误方可封舱。”
“是!”小厮领命而去。
东厢书房内,气氛与西跨院又自不同。
宋骞坐在书案后,身上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细布直,外罩石青色棉布比甲,乌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
书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书,盐运使衙门的特批文书、锦衣卫的协查公文、沿途各州府关卡的通关文牒副本。
“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