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运河码头,腊月二十一,午时初江风凛冽,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扬州城,运河码头上,漕船桅杆如林,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码头一角,几艘挂着“金陵薛”字旗的漕船静静停泊,船工们正沉默而有序地卸货,沉重的盐包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早已等侯的板车,每辆车都盖着厚重的油布,看不出内里乾坤。
范科捷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外罩一件深灰色棉布出锋比甲,头上戴着同色暖帽,站在码头栈桥尽头,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嘴唇因连日焦灼而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紧盯着那几艘薛家漕船,眼底深处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期盼与紧张
“大人,船已靠稳,薛家大爷下船了。”一名属官低声道。
范科捷微微颔首,整了整衣襟,抬步迎上前去。
栈桥上,薛蟠当先走下跳板,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相对低调的宝蓝色云纹箭袖袍,外罩石青色缎面出锋披风,但头上那顶赤金束发冠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依旧扎眼,他脸色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红,精神却极亢奋,一下船就东张西望,咧着嘴,眼中闪铄着“干大事”的得意与急切。
紧随其后的是赵文博,经过几日船上颠簸,气色反倒比在金陵赁屋时好了些,眼神沉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专注,他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这批货物的详细清单。
“范大人!”薛蟠一眼看见迎上来的范科捷,立刻换上热络笑容,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劳动大人亲迎,折煞薛蟠了!”
范科捷拱手还礼,脸上挤出一丝久违的笑意,声音却带着沙哑:“薛公子一路辛苦!
赵公子,有劳了!”他目光快速扫过两人身后正在卸货的船只,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范大人客气!”薛蟠大咧咧一摆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眩耀,“第一批,四船!
按我表弟和妹妹的算计,六成是上好的官盐,剩下四成是酱菜和紧俏药材,尤其是治风寒、外伤的,都分门别类装好了,绝对能应应急!”
范科捷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连日来的沉重仿佛被撬开一丝缝隙,他强压激动,引着二人走向码头旁一间临时征用的茶棚:“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二位请随我来。”
茶棚简陋,只摆着几张粗木桌椅,烧着炭盆,勉强驱散寒意。
薛蟠灌了一大口热茶,哈着白气道:“范大人,扬州情形到底如何,我们在船上就听说盐价飞天了!”
范科捷苦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陶茶盏边缘:“岂止是飞天,罢市已近半月,官仓存盐十去七八,如今市面盐价已逼近每斤四百文,且有价无市,酱园、染坊、药铺停工者十之六七,城外流民已过千数,每日皆有老弱病倒————府衙压力如山。”
赵文博适时将手中册子双手奉上:“范大人,此乃首批四船货物明细,官盐共计两千四百石,已全部运抵,另酱菜五百坛,药材八十箱,清单在此,请大人过目,按计划,第二批四船三日后可抵,装载官盐两千八百石及部分布匹腊肉,第三批四船五日后抵达,届时三批盐货总数可超七千石,薛家船队返回金陵后,若大人仍需,可继续协运。”
“七千石————七千石!”范科捷接过册子,手指微微发颤,快速翻阅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这些盐,虽不足以彻底满足扬州日常所需。
他猛地抬头,看向薛蟠,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薛公子,赵公子,此乃雪中送炭!解本官燃眉之急,更解扬州倒悬之危!本官代扬州百姓,谢过二位,谢过薛家!”说着,竟起身要行礼。
薛蟠连忙跳起来扶住:“哎哟范大人,这可不敢当!我们薛家是皇商,为君分忧,为朝廷效力,那是本分!”他嘴上说着客套话,脸上却乐开了花,只觉得这趟冒险值了,面子、里子都有了。
范科捷重新坐下,神色恢复了些冷静,但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