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神京城。
鹅毛大雪从昨夜起便未曾停歇,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汉白玉栏杆、青砖宫道尽数染成一片素白,各宫各殿早早挂起了大红宫灯,粘贴了福字春联,御膳房从三更天就开始准备年节盛宴,空气中隐约飘荡着炖肉、蒸糕的香气。
可养心殿里,却是一片与年节喜庆格格不入的冷清。
天泰帝穿着一身玄色团龙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缎面出锋披风,乌发用简单的玉簪束着,未戴冠,他站在东暖阁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把细嘴铜壶,正慢条斯理地给窗台上那盆墨兰浇水。
“陛下,”戴权躬着身子站在暖阁门口,声音小心翼翼,“酉时快到了,宗亲们已在慈宁宫候着,太上皇那边也传了三次话,问陛下何时过去————”
天泰帝仿佛没听见,又舀起一勺水,细细浇在兰根处。
戴权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劝:“今日毕竟是年节,按照祖制,陛下该与宗亲共进年宴,再去重华宫给太上皇请安————若去得太迟,只怕————”
“只怕什么?”天泰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只怕太上皇怪罪,还是怕宗亲们议论朕怠慢礼数?”
戴权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担心陛下的声名。”
天泰帝放下铜壶,拿起一旁银盘里的小银剪,开始修剪墨兰有些枯黄的叶尖,表面上看他修剪得很仔细,但其实他心里早已烦躁不堪。
“声名?”天泰帝轻嗤一声,“朕如今在江南的声名,怕是还不如一个盐商。
这话说得极重,戴权吓得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银剪修剪兰叶时细微的“咔嚓”声,和窗外雪花扑簌落下的轻响。
天泰帝修剪完最后一处,将银剪放回盘中,取过一块细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他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心中的烦躁与憋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扬州盐商罢市,已近二十日。
这二十天里,弹劾范科捷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江南官场、盐商、甚至朝中部分官员,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他这个皇帝伸向江南的手硬生生挡回去。
更可气的是太上皇,借着此事,几次召他问话,话里话外都是“江南事繁,不可操之过急”,“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当徐徐图之”。
天泰帝闭上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棉布粗糙的纹理。
他想起自己派范科捷南下时那份整顿盐政的决心,可如今范科捷在扬州举步维艰,弹劾奏疏堆积如山,盐商嚣张罢市,百姓无盐可食,而他这个皇帝,除了将弹章留中不发这种消极抵抗,竟一时无计可施。
“陛下————”戴权又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已带上了哭腔,“再不去,太上皇那边真要动怒了————”
天泰帝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
就在此时,暖阁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弓着身子快步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密封的奏报,奏报外封上赫然盖着“八百里加急”的朱红火漆印。
“陛下,扬州急报!”小太监跪倒在地,双手将奏报高举过头。
天泰帝眸光一凝。
这个时候来的急报,会是好消息,还是更坏的消息?
他心中竟罕见地生出一丝尤豫,若是更坏的消息,比如盐商暴动、民变,甚至范科捷顶不住压力自请罢官,那他这个年过后,真是要杀人泄愤了。
戴权也紧张地盯着那份奏报,大气不敢喘。
天泰帝沉默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接过了奏报,触手微凉,火漆完整,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将奏报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盯着那火漆印看了许久。
终于,天泰帝拿起案上的裁纸刀,划开了火漆,抽出奏报,展开。
目光落在第一行时,他的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