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金陵城尚沉浸在年节的馀韵中,街巷间昨夜燃放的爆竹碎红还未扫尽,薛府门前却是一派肃穆景象。
卯时三刻,两匹快马自北而来,马上之人身穿内监服饰,风尘仆仆却神色端凝,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姓刘,是戴权手下得力的干将,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时动作干净利落,显是常在外办差的熟手。
门房早已得了通报,忙不迭打开中门,薛姨妈领着薛蟠、宝钗、宋骞母子,以及一众仆妇丫鬟,已在内院仪门前跪候。
刘太监扫了一眼跪了满院的人,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声音尖细却清淅,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商薛氏,世受国恩,忠勤素着,今扬州盐商罢市————”
旨意念完,庭院内静了一瞬。
薛姨妈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颤斗着伸出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时,指尖冰凉,心口却滚烫。
“臣妇————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伏地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石上,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
诰命!薛家自她夫君去世后,门第日渐式微,她一个寡母支撑门户,何曾敢想有朝一日能得诰命之荣,这不仅是荣耀,更是薛家在江南立稳脚跟的护身符!
薛蟠也反应过来,咧开嘴,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学着母亲的样子重重磕头:“臣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云骑尉!七品武职散官!虽无实权,却是正经的官身!从今往后,他薛蟠就不再是白丁商贾,而是有爵位在身的人了!那些往日笑他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看谁还敢小瞧!
宝钗跟着叩首谢恩,却并无太多狂喜,反而升起一丝疑惑,赏赐厚则厚矣,为何独独少了表哥,扬州之事,表哥才是真正的谋划者,陛下圣明,岂会不知,她悄悄抬眼,看向跪在一旁的宋骞。
宋骞神色平静,叩首,谢恩,起身,动作一丝不苟,却看不出喜怒。
刘太监将圣旨交到薛姨妈手中,又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赏赐清单,一一唱念,另有随行侍卫抬上朱漆描金的赏赐箱笼,薛府下人早已备好红封,宝钗示意莺儿上前,将两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刘太监和小太监手中。
“劳烦公公远来辛苦,一点茶资,不成敬意。”宝钗声音温婉,举止得体。
刘太监掂了掂荷包分量,脸上露出笑容:“姑娘客气了,陛下对薛家义举,甚是嘉许,特命咱家日夜兼程,赶在上元节将旨意送到,也是盼薛家能过个好节。”
薛姨妈此时已稍稍平复心情,忙上前道:“公公一路劳顿,请入内用茶歇息,已备下席面,为公公洗尘。”
刘太监摆摆手:“太太盛情,本不当辞,只是咱家还要赶回神京复命,不便久留。”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骞,补充道,“陛下另有口谕给宋公子。”
众人皆是一怔。
宋骞上前一步,躬身:“臣聆听圣谕。”
刘太监压低声音,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陛下说,扬州之事,你做得很好,赏赐之事,不急在一时,段廷儒不日将抵金陵,你需好生协助,江南水深,万事谨慎。”
宋骞心中一动,再次躬身:“臣,领旨谢恩。”
刘太监不再多言,拱手告辞,翻身上马,带着小太监与侍卫们如来时一般迅疾离去。
薛府大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庭院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母亲!您听到没!诰命!您是诰命夫人了!”薛蟠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扶住母亲,兴奋得满脸通红,“还有我!云骑尉!正七品!哈哈!看以后谁还敢叫我大傻!”
下人们也纷纷围上来道喜,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