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金陵城。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秦淮河水泛着春寒料峭的青灰色,码头边,漕船桅杆林立,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靠岸的一艘官船之上,船头立着数名身着青黑色飞鱼服、
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神色肃穆。
岸上,早已黑压压候了一片人。
金陵本地都察院分署的几位御史、巡按,穿着深青色或浅绯色官袍,按品级列队,应天府知府贾雨村站在最前,一身簇新的正四品知府官服,头戴乌纱,面皮白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他身后是本地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一些属官,以及几位有头脸的士绅代表,皆是锦衣华服,摒息凝神。
官船稳稳停靠,跳板放下。
首先下船的是八名持械的锦衣卫,迅速在跳板两侧排出警戒的信道,随后,一位年约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缓步渡下船来,他身着正二品文官仙鹤补服,外罩一件石青色锦缎出锋披风,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腰间束着玉带,步履沉稳,通身上下透着一种久居风宪之位的端凝与威严,正是钦差正使、左都御史段廷儒。
他身后半步,跟着副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志杰,年岁稍轻,面容方正,神情严肃。
段廷儒双脚刚踏上金陵的土地,岸上以贾雨村为首的众人便齐齐躬身行礼:“下官等恭迎钦差段大人!”
声音整齐,在空旷的码头传开。
段廷儒面上立刻浮起一抹温和而不失矜持的笑容,快走两步,虚扶一下:“诸位同僚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南下,查办案情,有劳各位远迎,实在徨恐。”
贾雨村直起身,笑容更深了几分,上前一步道:“段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下官等在得月楼略备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赏光。”
然而,段廷儒心中那根弦却瞬间绷紧,金陵是浙党经营多年的大本营,这里的水,比他预想的要深。
他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贾府台与诸位同僚盛情,本官心领了,只是圣命在身,不敢有片刻耽延,今日初到,风尘未洗,且待案情稍有眉目,再与诸位把酒言欢不迟。”说罢,他不等贾雨村再劝,目光已转向官船方向。
此时,锦衣卫指挥金事沉炼,穿着一身寻常的深青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按着腰刀,带着两名亲随从船上下来,径直走到段廷儒身侧,拱手道:“段大人,车马已备好,下榻之处也已安排妥当,请。”
沉炼的出现,以及身后锦衣卫无形中散发的冷冽气息,让原本还想再开口挽留的几位官员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贾雨村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显恳切:“既然如此,下官不敢勉强,段大人一路劳顿,确该好生歇息,住处若有何不妥,随时告知下官。”他侧身让开道路,“大人请。”
段廷儒颔首致意,不再多言,在沉炼及锦衣卫的簇拥下,径直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青幄马车,赵志杰紧随其后。
一众相迎的官员士绅站在原地,自送马车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辘辘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贾雨村望着马车消失在长街拐角,捋了捋胡须,对身旁一位心腹低声道:“这位段总宪,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谨慎,看来此番陛下是动了真格。”
马车内,段廷儒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微微闭目,方才码头上的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都在他脑中飞快闪过,他接手都察院多年,历经朝堂风波,深知这趟江南之差,看似手握尚方宝剑,实则步步惊心。
浙党在此经营日久,树大根深,科举舞弊案牵连甚广,真要查擦起来,不知道要动多少人,临来之前,陛下让他先见宋骞,并且让他注意查验品性,若是可以可在秋闱之后将人一起带回。
不得不说,这一趟差事着实有些难。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赵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