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那张因酒意和方才的兴奋而泛着红光的圆脸挤在门边,他眯着一只眼朝里瞧去,正对上香菱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眸子,她原本正垂首站在宋骞身侧,专心研墨,听到门外细微响动,下意识抬头,便撞见了门缝外那张鬼鬼祟祟的脸。
香菱身着一身薛府新给三等丫鬟置办的冬衣,乌黑的发绾成简单的双丫髻,用两根同色布带系着,额前碎发下,眉心那点殷红如血的胭脂痣在白净的面容上格外醒目。
她见是薛蟠,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轻声问:“薛大爷,您有事?”
“嘿嘿!”薛蟠咧嘴一笑,非但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倒象是瞧见了什么趣事,他猛地直起身子,脚下却因酒意未消打了个趔超,整个人向后跟跄半步。
这一退,便将原本躲在他身后、正蹙眉伸手想拉他离开的薛宝钗,彻底暴露在了门前光影里。
宝钗今日因接旨,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绸面褙子,外罩银狐毛镶边的杏黄比甲,乌发绾成端庄的圆髻,插着那支刚得的宫制珍珠簪,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随着她方才急切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本只是担心兄长酒后失态、冲撞了表哥,才跟来劝阻,此刻猝不及防被推到门缝前,与香菱四目相对,那张素来沉静温婉的脸霎时腾起一片红晕,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连握着帕子的手都僵住了。
“姑、姑娘?”香菱更加困惑了,她看了看还在嘿嘿笑的薛蟠,又看了看面红耳赤的宝钗,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全是直白的不解,“您二位可是在偷看?”
她问得坦荡,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淅。
宝钗被这直愣愣的一问,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她伸手去拉薛蟠的袖子,声音又急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是来抓哥哥的,他吃多了酒,胡闹。”
说罢,她再不敢看香菱,拽着还想探头往里瞧、嘴里嘟囔着“我就看看表弟在干嘛”的薛蟠,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走,藕荷色的裙摆扫过廊下青砖,脚步匆忙得连发髻上的珍珠簪都晃得厉害。
薛蟠被她拽着,还回头冲香菱挤眉弄眼,嘿嘿直笑,被宝钗狠狠掐了一把骼膊,才龇牙咧嘴地跟着跑了。
廊下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宴席喧闹声。
香菱站在门口,看着那兄妹俩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身影,眼中疑惑未消,却也没多想,她心思单纯,只觉得薛大爷向来如此跳脱,宝姑娘许是真的来寻他回去。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红罗炭偶尔爆出啪轻响。
宋骞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身上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手中确实拿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清秀隽逸,正是林黛玉的亲笔,他方才其实听到了门外动静,只是正看到信末几句,心神沉浸在那熟悉的字句与隐含的关切探问中,未及理会。
此刻他抬起头,见香菱回来,随口问:“方才门外是谁?”
香菱走到他身侧,动作自然地接过他手边那盏已微凉的茶,转身去小几上的茶壶里续热水,一边动作一边如实道:“是薛大爷和宝姑娘,在门外偷偷瞧呢,奴婢一开门,正对上薛大爷的脸。”
她说着,想起宝钗那羞红的脸和慌乱的模样,又补充道,“宝姑娘说是来抓薛大爷的,说完就急匆匆走了,脸都红透了。”
她语气平常,只是在陈述事实,说完便将新彻的热茶轻轻放在宋骞手边,放好茶,她又拿起搁在砚台边的松烟墨锭,继续方才未做完的研墨活儿,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手腕匀速转动,墨锭在歙砚里划出圆润的轨迹,墨香渐渐晕开,与室内淡淡的书卷气、炭火气混合在一起。
宋骞听了,却是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那封信轻轻放在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叹息声不重,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困扰与疲惫。
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