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金陵,钦差行辕段廷儒坐在书案后,他面容比两月前清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青灰,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大人,”赵志杰的声音干涩,带着不甘,“真要————这么结案?”
“不这么结,还能如何?”段廷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着,“咱们查了两个月,真正能钉死的,只有礼部清吏司那个从五品的员外郎王茂才,还有他手下两个吏员。”他苦笑摇头,“至于甄家————所有线索到他那里就断了。”
赵志杰急道:“可是大人,明眼人都知道,王茂才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哪有那么大能耐操纵乡试考题买卖?他背后必定有人!”
段廷儒打断他,抬起眼,自光锐利而疲惫,“关键是,咱们拿不出能扳倒他背后之人的铁证,江南官场从上到下,从布政使司到应天府,再到金陵六部那些闲曹,多少人明里暗里护着甄家。”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这两个月来的憋闷、窝火、被人当傻子般糊弄的屈辱,此刻统统涌上心头。
但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无力。
作为左都御史,他何尝不想一查到底,将那些蠹虫连根拔起,可现实是,他在明,敌在暗,他手握尚方宝剑不假,可对方却掌控着整个江南官场的人心与脉络。
每一次传讯,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每一份关键证据,总会在紧要关头“出问题”;
每一个可能突破的证人,不是突然改口就是莫名消失。
更关键的是,时间不等人。
八月的乡试已迫在眉睫,他此番南下,查案是其一,主持乡试、为朝廷选拔真才更是重中之重,若再在舞案上纠缠下去,不仅查不出真相,反而可能眈误了乡试筹备,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段廷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就按这个结案吧。”他指了指赵志杰手中的奏疏草案,“院试那边,定为考官周文瑞无意泄漏,士绅揣摩所致,至于处置就由陛下圣断吧,乡试舞弊,主谋便是王茂才,诈骗钱财,扰乱科场,按律当斩,其馀从犯,该流放的流放,该革职的革职。”
赵志杰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是,下官这就去完善奏疏,呈报陛下。”
段廷儒点点头,待赵志杰走到门口,又忽然叫住他:“等等。”
赵志杰回头。
段廷儒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密奏,信封上赫然写着“呈陛下亲启”五个字,火漆完好,他将密奏递给赵志杰:“这份,与结案奏疏一同用八百里加急送回神京,记住,结案奏疏走通政使司常规渠道,这份密奏,必须通过锦衣卫的驿道直送陛下御前。”
赵志杰接过密奏,触手微厚,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郑重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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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明白!”
四月十五,国子监舍春日的阳光通过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骞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春秋》,目光却落在窗外抽出新叶的梧桐枝上,久久未动。
香菱端着茶盘从外间进来,见宋骞这副模样,轻轻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小声道:“公子,茶沏好了。”
宋骞回过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两个时辰前,平安从外头回来,带回了钦差行辕那边传出的风声,舞弊案要结了,主谋只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院试更是被定性为“无心之失”。
“公子,”香菱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宋骞放下茶盏,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理解段廷儒的难处。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甄家在此经营数十年,可谓树大根深,段廷儒虽是钦差,手握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