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金陵,国子监舍晨光通过糊着素纸的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香菱蹲在炭火盆旁,小心翼翼地将几块新炭夹进去,拨弄好炭火,又起身走到书案边,看着宋骞昨夜写给林黛玉的信缄,字迹清隽,末尾处写着“昨日晨起,闻鸡鸣寺桃花初绽,绯云似锦,惜乎师妹远在神京,不得共赏”,旁边还压着一片晾干压平的粉色桃花瓣。
香菱看着那片花瓣,想起昨日公子特意绕路去鸡鸣寺采花的样子,嘴角不禁微微弯起,她轻手轻脚将信缄折好,收入一旁备好的信封中,又研好一池新墨,这才转身去收拾昨夜公子换下的衣衫。
宋骞此时刚从院中锻炼回来,额角带着细汗,他换上一身靛青色细布儒生袍,外罩石青色棉布比甲,乌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少年人少有的沉稳气度。
“公子,早膳备好了。”香菱将温热的粥和小菜摆在小几上,又递上湿帕子,“方才平安来说,段大人那边传话,今日未时要请公子过去问话,说是循例走个过场。”
宋骞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神色平静:“知道了。”
这两个月来,段廷儒的调查已渐入正轨,这位左都御史并未一上来就大张旗鼓抓人问罪,而是先从沉炼提供的案卷入手,挨个传唤那些涉案较轻、证据明确的举子和低阶考官,问话时也多是循循善诱,摆出坦白从宽的姿态。
但阻力依然不小。
三月初五,钦差行辕段廷儒坐在临时辟作公堂的正厅上首,身穿二品文官常服,面色沉凝,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供词,眉头紧锁。
“大人,”赵志杰从外间进来,压低声音,“今日传唤的三名举子,又都翻供了。”
段廷儒抬起眼:“翻供?如何翻的?”
“都说当初是受刑不过,胡乱攀咬,”赵志杰苦笑,“其中一人还拿出所谓证据,说是锦衣卫刑讯逼供时留下的伤疤。”
段廷儒冷哼一声,将手中的供词往案上一拍:“江南这些人,倒是会做戏。”他顿了顿,“甄家那边可有动静?”
“甄二爷这几日频繁出入织造衙门和几位致仕老臣的府邸,”赵志杰声音更低,“应天府那边,贾雨村昨日设宴,请了本地几位有名望的乡绅作陪,似有替某些人转寰之意。”
段廷儒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这两个月来,类似的阻力层出不穷,涉案的官员、士子仿佛一夜之间都变得无辜起来,原先承认受贿的改口说是借贷,承认泄露考题的说是“酒后失言被误解”。
更棘手的是,本地官场隐隐形成一种默契的沉默,但凡涉及内核人物,不是推说不知,就是语焉不详。
而甄家,始终隐在幕后,看似不曾直接干预,却通过种种人脉关系,让调查处处碰壁。
“沉炼那边呢?”段廷儒问。
“沉大人昨日又提审了两名关键证人,但收获不大。”赵志杰摇头,“那些人都咬死了不说,锦衣卫的手段在此地也不敢太过。”
段廷儒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下午传宋骞来,按例问话吧。”
未时,钦差行辕偏厅宋骞踏入厅内时,段廷儒已换了身较为随意的深青色直,正坐在临窗的茶案前泡茶0
“学生见过段大人。”宋骞拱手行礼。
“子慎来了,坐。”段廷儒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语气温和,“不必拘礼,今日请你来,只是循例问几句话。”
宋骞谢过坐下,姿态从容。
香菱今早特意为他挑了这身靛青色的细布袍子,虽不华贵,但裁剪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又悄悄在他袖中塞了个装着安神香料的荷包,说是“若大人问得紧了,闻一闻便能定神”。
宋骞当时失笑,却也没拒绝香菱这番心意,这丫头自从那日听了他“两个都喜欢”的苦恼后,便真将他这话当了真,不仅不再纠结,反而处处替他着想,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