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金陵城。
秋风卷着秦淮河的水汽,吹过贡院那片街时,总带着一股令人室息的焦糊味。
工匠正在清理现场,铁锹撞击瓦砾的声响在空旷的贡院里回荡,沉闷而压抑,贡院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披坚执锐的官兵日夜巡逻,面容冷峻,眼神警剔,金陵知府衙门、都察院分署的差役混杂其间,将整个贡院局域围得铁桶一般,告示贴满了城中文榜,白纸黑字写着“贡院失火,乃炭火管理不当所致,已处置相关责任人,朝廷不日将重开恩科”云云,措辞谨慎,避重就轻。
可金陵城的百姓、士子,谁信?
“炭火管理不当?”茶楼里,几个穿着半旧儒衫的士子聚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戌时就收了炭盆,哪来的炭火!”
“我听说,是有人故意放火————”
“嘘!小声些!没看见外面那些兵吗?”
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各自低头喝茶,可眼中那份不甘与愤怒,却怎么也掩不住。
明远楼,二楼议事厅。
段廷儒站在窗前,背对屋内众人。
他今日仍穿着那身深青色直,只是肩背显得比两月前佝偻了些,鬓角的白发在秋日斜阳下格外刺眼,窗外那片焦黑的废墟映入眼帘,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却吸进满肺的焦糊味。
“大人,”赵志杰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干涩,“忠顺亲王,还有两日便到金陵了。
“”
段廷儒没有回头,只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的“恩”。
屋内还坐着七八人,皆是江南贡院、国子监、应天府衙的官吏,此刻个个面色惨白,如坐针毯,刘德裕缩在最角落的椅子里,浅绯色官袍的领口已被冷汗浸湿一圈深色,他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布料,眼神涣散。
“刘大人,”段廷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炭火管理之事,是你负责的吧?
“”
刘德裕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慌忙起身,扑通跪倒在地:“段、段大人————下官————下官————”
“本官问你,”段廷儒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刘德裕,“戌时收炭盆,是贡院铁律,为何丁字号巷会有炭火残留?”
“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啊!”刘德裕额头抵地,声音带着哭腔,“那几日下官虽在贡院内巡视,可炭火之事一向由下头吏员经办,下官————下官只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段廷儒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走到刘德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颤斗的后背,“刘大人,忠顺亲王还有两日便到,他奉旨彻查此案,有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你猜,他第一个要审的会是谁?”
刘德裕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中全是绝望的恐惧。
段廷儒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屋内其他人,每一个被他视线触及的官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诸位,”段廷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本官奉旨主持乡试,却出了这等纰漏,难辞其咎,待忠顺亲王抵金,本官自会上书请罪,但在此之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该捂的,还得捂,该圆的,还得圆。”
众人禁若寒蝉,连称“是是是”。
段廷儒挥挥手:“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刘德裕几乎是爬着出去的。
厅内只剩段廷儒与赵志杰二人。
“大人,”赵志杰低声道,“真能捂得住吗?火起时那么多士子看见,丁字七十六号是宋骞的号舍,如今宋骞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忠顺亲王一到,必会追查。”
“捂不住也得捂。”段廷儒走回窗前,望着那片废墟,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宋骞是陛下看重的人,若真死在火里,你我也不过是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