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午时,金陵码头。
秋风肃杀,卷着秦淮河水汽扑面而来,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江南三司长官、金陵六部官员、国子监祭酒、都察院分署御史、金陵府上下官吏,乃至金陵城内有头有脸的士绅、勋贵,按品级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队伍左侧,站着三人。
左边是段廷儒,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正二品仙鹤补服,头戴乌纱展脚幞头,双手拢在袖中,面上却强作镇定,自光紧盯着江面上那艘缓缓驶来的官船。
右边是甄应嘉,他年约五旬,面容富态,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正微眯着眼,神色平静,眼神阴翳的望向江上的大船。
中间是金陵府知府贾雨村,他一身正四品知府官服簇新笔挺,乌纱帽戴得端正,白净的面皮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目光在段廷儒与甄应嘉之间不动声色地逡巡,心中却在飞快盘算。
另一侧,按察使司、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长官,金陵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官员,国子监祭酒、司业,都察院分署几位御史,金陵府同知、通判————品级从正三品到从七品,足有百馀人,个个摒息凝神,锦衣华服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更远处,是被官兵拦在外围的士绅、商贾、百姓,黑压压望不到边,议论声如蚊蚋般嗡嗡作响。
“来了!来了!”
不知谁低呼一声,所有人精神一振。
江面上,那艘悬挂亲王龙旗的官船已稳稳靠岸。船身比寻常官船大上一倍,船头雕龙画凤,帆面绣着巨大的忠顺二字跳板放下。
首先下船的是二十名御林军,迅速在跳板两侧排出警戒信道,盔甲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随后,四名亲王府内侍躬身引路,接着,忠顺亲王程淳的身影出现在船头。
他身着玄色团龙纹常服,外罩明光铠,腰佩一柄镶金嵌玉的尚方宝剑,剑鞘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寒芒,一双虎目扫过岸上黑压压的人群,面露寒光,不苟言笑。
程淳稳步踱下跳板,靴子踏在金陵土地上的瞬间,岸上以段廷儒为首的百官齐齐躬身,声震码头:“下官等恭迎忠顺亲王殿下!”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程淳面无表情,目光从众人头顶扫过,既不停留,也不开口。
沉默。
压抑的沉默在码头上蔓延,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众人脚边打着旋儿。
段廷儒躬着身,额角已渗出细汗,按照惯例,亲王该说“免礼”,然后他们直身,再行正式的跪拜大礼,可这位忠顺亲王,竟一言不发。
甄应嘉心中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贾雨村偷偷抬眼,想窥探程淳神色,却正对上对方冰冷的视线,吓得连忙又低下头去。
时间仿佛凝固。
足足过了十息,程淳终于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字字清淅:“宋骞何在?”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码头!
所有人猛然抬头,脸上写满错愕与茫然。
宋骞?那个院试末名、被陛下青眼的少年,贡院失火后便失踪的宋骞,亲王殿下为何第一句话便问他?
段廷儒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甄应嘉这才抬头看向程淳,却在对方脸上看不出一点颜色。
码头上一片死寂,唯有秋风呜咽。
程淳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怎么?没人知道?”
就在此时—
码头东侧,被御林军严密把守的警戒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下意识望去。
只见三名锦衣卫分开人群,大步走来,为首之人正是沉炼,他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他身后半步,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锦衣卫,而在他们中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