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握着甄夫人的手微微收紧,那张总是带着慈和笑意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薄霜。
“宋骞————”贾母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意。
她本想顺着甄夫人的话,好好说道说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但话到嘴边,贾母又咽了回去。
她毕竟是国公府的老封君,身份摆在那里,若是在暖阁里公然贬损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传出去难免有失身份,落得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贾母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宋骞那孩子年纪还小。”
她顿了顿,象是在斟酌词句:“十二岁的年纪,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时候,在江南闹出那些事,许是少年意气,一时冲动。”
这话说得客气,可暖阁内谁不知道老太太最近正烦这个少年呢,所以也没人搭话。
甄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贾母继续道:“他仗着自己入了圣心,就敢带着老母独自上京,这份胆气倒是难得。”
“只是圣心难测啊,今日看重你,明日就能厌弃你,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单凭一时恩宠就想在京城站稳脚跟?”
贾母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老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初时风光无限,最终————唉。”
她没说完,但那声叹息里的意味,比千言万语都重。
王夫人这时抬起头,感觉自己是时候出来搭话了,小心翼翼地道:“母亲说得是,那宋骞虽有些才学,可毕竟出身寒微,又得罪了江南那么多世家,如今入京,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何止如履薄冰。”贾母放下茶盏,声音转冷,“老身听说,陛下赐了他宅子,还亲自去城门口迎他?”
这话问的是王熙凤。
王熙凤忙道:“回老祖宗,珍大哥是这么说的,他还说,林姑老爷带着林妹妹也去接了。”
“林如海————”贾母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他是被那孩子迷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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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炭火哔剥的轻响。
贾母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玉儿还小,不懂事,可如海是朝廷命官,难道也不懂?
与这样的人走得太近,将来若有个万一,岂不是要受牵连?”
她说着,目光转向李纨。
李纨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穿着半旧的藕荷色锦缎袄,外罩素青色比甲,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只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她面容温婉,眉宇间带着守寡之人特有的沉静,此刻见贾母看来,忙垂下头。
李纨心中苦笑。
她一个守寡的媳妇,在林如海和贾敏面前哪有说话的份?可贾母既然吩咐了,她只能应下。
“孙媳明白。”李纨低声应道,声音温顺。
贾母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众人:“你们也都记着,宋骞那孩子,虽得陛下青眼,可到底才十二岁,老身活了这么大年纪,哪听说过十三岁中进士的?今年的春闱,他未必能中。”
这话引得暖阁内一片附和。
王夫人率先道:“母亲说得极是,十三岁中举已是罕见,中进士?那是亘古未有的事,宋骞若真能中,那才是怪事。”
邢夫人也忙道:“便是侥幸中了,也不过是个庶吉士,在翰林院熬资历,没有家族扶持,没有同年帮衬,能有什么前程?”
王熙凤最会察言观色,见贾母脸色缓和,便笑着凑趣:“老祖宗看得透彻,要我说啊,那宋骞就是个昙花一现的人物,如今看着风光,过不了几年,等陛下新鲜劲过了,也就泯然众人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何必与他走得太近?”
这一席话,说得暖阁内气氛活络起来。
甄夫人听得心花怒放。
方才贾宝玉失态带来的不快,此刻早已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