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进士
三月初九，辰时初刻，神京贡院街已是人山人海。
平安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短打，外罩灰色棉马甲，头发用布巾束得紧紧的，他是宋骞从金陵带来的小厮，此刻正拼命往人群里挤。
“让让！让让！”平安一边喊，一边用骼膊肘开路，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是天刚蒙蒙亮就来的，挤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挪到离皇榜十步远的地方，前面是密密匝匝的人头，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视线艰难地越过前面几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举子。
皇榜贴在贡院外墙的告示栏上，是长条形的黄纸，用浓墨书写着今科会试取中的三百名贡士名单，从右至左，名次由高到低排列。
平安的目光从榜首开始往下扫。
第一名————
第二名————
第十二名————
平安的呼吸骤然停止。
宋骞，金陵府溧水县人。
“中了！中了！”平安猛地高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劈了叉，“少爷！第十二名！少爷你中了！”
他这一嗓子，象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围在前面的举子们齐齐转过头。
“第十二名？”一个穿宝蓝色绸衫的中年举子皱眉，“谁中了？”
“宋骞！是宋骞，我家少爷！”平安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颤斗地指着皇榜，“在那儿！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黄纸黑字，清清楚楚。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
“宋骞？是那个在江南火烧贡院的宋骞？”
“才十三岁吧？十三岁的贡士？”
“第十二名！我的天，这可是会试第十二名！”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平安被挤得东倒西歪，但他顾不上这些，转身就往外冲，他要赶紧回去报喜！
可还没挤出几步，就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位小哥，你是宋公子的家人？”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眼中闪着激动的光，“宋公子真的中了第十二名？”
平安用力点头：“千真万确！我家少爷的名字就在那儿！”
“太好了！”青年猛地握拳，眼框瞬间红了，“寒门出贵子！寒门出贵子啊！”
这话像火星溅入干草堆。
此刻，这些寒门士子的眼睛都亮了。
宋骞，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太特殊了。
去年江南贡院那把火，烧掉的不只是舞弊的卷宗，更是压在寒门子弟头上数十年的巨石，消息传开后，多少寒门书生夜半挑灯时，都会想起宋骞烧起那把寒门之火，将其当成了一种精神支柱。
而现在，这个代表他们希望的少年，在天下英才汇聚的会试中，高中第十二名。
“宋公子在哪儿？”有人高声问。
“对啊，宋公子今日可来看榜？”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人开始左右张望，查找那个传说中的少年身影。
平安趁着这功夫，终于挤出了最里层，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喊：“我家少爷没来！他在家等消息呢！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走！去槐树胡同！给宋公子贺喜去！”
“同去同去！”
“我也去！今日定要见见宋公子！”
呼啦啦一片，至少有二三十人跟着平安往外涌。
留在皇榜前的人少了近一半，剩下的多是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他们面面相觑，有人不屑地撇撇嘴，有人则神色复杂地看着那群涌出贡院街的寒门举子。
“至于么————”一个穿锦缎袍子的年轻举子嘀咕，“不过是中了第十二名。”
贡院街外，平安跑得飞快，身后跟着一长串人，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