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杰的指尖在改装过的收音机调频旋钮上划过,喇叭里传出的沙沙声,混着窗外苏州河上拖船的汽笛,像是这个时代不安的喘息。桌子上摊着八张坐标图,每张图都画着复杂的频率波动曲线,旁边用铅笔潦草地标注着时间和信号强度。
李士群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三天前,审讯室里那只“毒针蜂”在最后一刻完成了清除任务。叛徒张大年捂着胸口倒下时,嘴里那句“联络频率是每月双号下午三点”只说了一半。但显然,这“一半”已经足够让76号的技术科忙活起来。
“高主任,还没下班啊?”
门外传来电务处同事小孙的声音。高志杰迅速将桌上的图纸翻面,露出底下那份《大上海无线电周波分配表》——这是他的公开工作。
“快了。”他抬头,露出那副标志性的、略带倦意的笑容,“李主任要各频段监听报告,明天一早得交。”
小孙探头看了看,咂咂嘴:“又是苦差事。要我说,咱们这电务处就是后娘养的,抓人的时候想不到咱们,干活的时候”
“少说两句。”高志杰轻咳一声,指了指外面。
走廊里隐约传来皮靴踏地的声音。小孙脸色一变,赶紧溜回隔壁办公室。
高志杰重新低下头。他耳朵里塞着微型骨传导耳机,此刻正传来十六个监听节点实时汇总的数据流——那是他用机械昆虫组成的监控网络,散布在从外滩到徐家汇的十六个制高点。每一只“天眼”蜻蜓都是他的眼睛,每一只“潜行者”蟑螂都是他的耳朵。
但此刻,这网络中出现了不和谐的杂音。
八个频段上,出现了规律性的探测信号——不是广播,不是通讯,而是扫描。像一只只无形的手,在无线电的海洋里一遍遍打捞。
李士群锁定了八个疑似频率。。这意味着他所有通过无线电传输的指令、数据、哪怕一个简短的状态码,都有可能被捕捉、被分析、被溯源。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法租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而闸北那边还是一片昏黑。高志杰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弄堂口,卖馄饨的阿婆正收拾摊子,一个小囡囡帮她搬板凳,得到的奖赏是半碗卖剩下的馄饨汤。小囡囡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作孽啊,爹娘都死在闸北了,跟着阿婆过”楼下传来邻居的叹息。
高志杰拉上窗帘。
他回到桌前,打开暗格,取出那只银色的手提箱。箱子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枚拇指大小的“核心”——那是他这些年来攒下的、能勉强模拟量子噪声加密的振荡模块。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真空管、晶体、特种线圈,加上他从未来记忆中带来的电路设计,勉强能达到初级量子噪声加密的效果。
理论上,这种加密在这个时代无法被破解。因为噪声是真正随机的,没有密钥,即便截获也只是一段无意义的嘶嘶声。
但理论是理论。
他需要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内,他必须完成以下事情:
第一,将现有的十六个监听节点全部更换加密模块。
第二,重新设定他与林楚君之间、与军统两个备用联络点之间、与阿四那条单线之间的所有通讯协议。
第三,部署至少三个诱饵信号源,持续在八个被监控频段发送伪造的“幽灵”活动痕迹,误导76号技术科。
第四,不能引起任何怀疑。他明天还得照常去76号上班,参加李士群亲自主持的“反幽灵专项会议”。
每一件事,都必须在机械昆虫的辅助下完成。而每一只机械昆虫的调动,现在都可能被探测到。
高志杰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一个核心模块的封装。
他的手很稳。镊子夹起细如发丝的连接线,在放大镜下焊接到预定位置。汗水从额角滑下,他不敢擦——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让焊接偏移百万分之一米,而那意味着模块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