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日本海军俱乐部。
留声机里放着黑胶唱片,是李香兰的《夜来香》。空气里飘着雪茄烟味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水晶吊灯下,穿着和服与西装的男男女女举杯交谈,日语、上海话、英语混杂在一起。
高志杰靠在二楼栏杆上,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英国呢料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完全是个来消遣的公子哥。
“高桑,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武田浩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笑意。他今天没穿军服,而是套了件米色开司米毛衣,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
“下面太吵。”高志杰晃了晃酒杯,“武田君不陪那些海军的大人物?”
“他们的话题无非是舰炮口径和吨位,乏味得很。”武田在高志杰身旁站定,也望向楼下舞池,“对了,上次你送来的那批通讯设备检测报告,我看了。”
高志杰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武田喝了口酒,“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在上海组装的。”
楼下乐队换了曲子,开始演奏《蔷薇蔷薇处处开》。几个日本军官搂着穿旗袍的舞女滑进舞池。
“武田君这话说的。”高志杰笑了,“设备是从德国原装进口的,我们只是负责安装调试。要是做得不好,岂不是丢了你这个介绍人的脸?”
武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起来:“也是。我多心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武田便被一个海军大佐叫走了。高志杰看着他下楼的背影,慢慢收起笑容。
太近了。
武田的怀疑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高先生。”
一个穿侍者制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银质烟盒:“您的烟。”
高志杰接过烟盒。男人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走到吸烟室,反锁上门。打开烟盒,底层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晚八点,极司菲尔路55号,周佛海宴客。军统令:清除。老鹰。”
纸条末尾画着一只简笔蜜蜂。
高志杰把纸条凑到打火机前烧掉,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看着火焰吞噬最后一点纸边,面无表情。
周佛海。
汪伪政权即将成立的“财政部长”,日本人眼前的大红人。上个月刚在《中华日报》上发表《和平运动的使命》,鼓吹“中日亲善”。
杀他,等于捅马蜂窝。
但军统的命令从来不容置疑。老鹰只要结果,不问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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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四点,福熙路菜市场。
阿四蹲在鱼摊旁边的角落里,面前摆着几个破铁罐和一把锈钳子。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这些玩意儿,能卖几个铜板就卖几个。
“让开让开!挡着路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胖男人踢了踢他的摊子,铁罐滚了一地。阿四赶紧趴在地上捡,嘴里嘟囔着:“对勿起对勿起”
胖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金华火腿、阳澄湖大闸蟹、还有装在冰桶里的新鲜黄鱼。阿四认得那男人,是极司菲尔路周佛海公馆的采买。
“啧啧,周部长今朝夜里又要请客了。”旁边卖菜的老太婆小声说,“你看那黄鱼,一条起码两斤重,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肯定是日本军舰上带过来的。”
“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另一个摊贩接话,“跟日本人吃顿饭,手指缝里漏点下来,就够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吃一年了。”
阿四把铁罐捡回来,重新摆好。他看了眼那采买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
同在一片天底下,有人吃黄鱼火腿,有人连剩饭都捡不到。
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