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君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高志杰正在电务处的实验室里摆弄一台从日本运来的新型电报侦测仪,手摇电话突然响起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高先生吗?”林楚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社交场合特有的轻快语调,“我是楚君。山口课长夫人刚才来电话,说今晚七点在他们官邸有个小型舞会,特别嘱咐我一定要邀请您参加。”
高志杰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山口雄一上次在百乐门吃了暗亏,一直没动静,这突然的邀请绝不简单。
“山口课长太客气了。”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慵懒,“不过我今晚可能”
“高先生可别推辞呀。”林楚君打断他,语速快了一分,“山口夫人说,中村教授也会来,还想跟您探讨什么无线电波定向技术?我也不懂这些,但听说是您感兴趣的。”
中村教授。
高志杰眼神一凛。那个老狐狸从虹口实验室爆炸后就深居简出,这时候突然露面,还指名要见他?
“这样啊”他拖长声音,脑子里飞快盘算,“那恭敬不如从命了。七点是吗?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高志杰盯着桌上那台侦测仪看了几秒钟,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三只机械蜻蜓“天眼”,其中一只的翅膀有轻微损伤,是上次在外滩执行任务时刮坏的。
他拿起那只完好的蜻蜓,用镊子小心调整着它复眼的角度。
“想试探我?”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那就陪你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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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苏州河边。
阿四蹲在污水横流的石阶上,把捡来的烂菜叶一片片放进破篮子里。天冷,菜叶都冻硬了,但总比没有强。远处传来轮船汽笛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江面上那艘挂着膏药旗的日本运兵船正缓缓驶过。
“看什么看?小赤佬,滚远点!”
两个穿着黑绸短褂的男人踢踢踏踏走过来,手里拎着酒瓶,满身酒气。阿四认得他们——76号的底层爪牙,专在码头这一带收“保护费”。
他低下头,把篮子往怀里缩了缩。
其中一个男人走到他面前,抬脚就把篮子踢翻。烂菜叶撒了一地,掉进黑乎乎的河水里。
“妈的,看到大爷过来不知道让路?”男人满口黄牙,喷着酒气,“这个月的钱呢?交了吗?”
阿四嘴唇动了动:“我我前天刚交过”
“前天?”另一个男人蹲下来,伸手拍拍他的脸,“那是上个月的钱。现在是新的一个月,懂不懂?”
阿四感觉脸上的手劲越来越大,疼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但他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地面。
“哑巴了?”男人松开手,站起来踢了他一脚,“明天,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钱。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和同伴大笑着走了。
阿四等他们走远,才慢慢爬起来,去捞水里还没飘走的菜叶。手冻得通红,但他动作很稳,一片、两片生活就是这样,你得一点一点把被踩碎的东西捡回来。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驶过外白渡桥,往虹口方向开去。
车里的高志杰系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完全是个准备赴宴的纨绔子弟。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内袋里那只机械蜻蜓正安静地贴着胸口,等待激活。
司机老王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高先生,前面就是山口官邸了。”
“嗯。”高志杰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和西装革履的男人正谈笑风生地走进各种日式料理店,而街角阴影里,几个中国苦力正蜷缩在寒风中,等着拉夜活。
两个世界,一门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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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官邸的舞会已经开始了。
留声机里放着日本歌谣《荒城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