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法租界贝当路。
高志杰从瑞士钟表行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木盒。盒子里装着一块刚修好的百达翡丽怀表——表是武田浩的,他昨天派人送来时说“三天内必须修好”。
“高先生慢走!”钟表行的法国老板送到门口,用蹩脚的中文说,“您的手艺,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高志杰笑了笑,钻进停在路边的黑色奥斯汀轿车。司机老陈是他从车行租来的,一天两块大洋,只管开车,不问去向。
“去汇中饭店。”
车子发动,沿着霞飞路缓缓行驶。高志杰靠在座椅上,打开木盒,取出那块怀表。表壳背面刻着武田浩的日文名字,机芯已经被他彻底拆解清洗过——顺便,他在发条盒内侧的夹层里,植入了一枚米粒大小的窃听器。
机械蜻蜓“天眼”昨晚传回的图像显示,武田浩今天下午五点要在汇中饭店会见几个日本商社代表。这种场合,他一定会把这块贴身怀表放在手边。
车子经过吕班路口时,高志杰看见街角围着一群人。几个日本兵正用枪托殴打一个卖菜的老农,青菜萝卜撒了一地。
“作孽啊”老陈握着方向盘,低声骂了句。
高志杰没说话。他按下车窗,对路边一个报童招了招手。报童跑过来,他买了一份《申报》和一份《字林西报》。翻开《申报》第二版,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广告:“老城隍庙王记裁缝铺,新到英国呢料,欢迎定制。”
这是林楚君发来的暗号——中村教授今天上午去了极司菲尔路76号,和李士群密谈了两个小时。
高志杰把报纸折好,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他在回忆昨晚“蜂群”系统的自检报告:十七只机械昆虫,三只需要更换能源核心,两只的传动齿轮有磨损,剩下的状态良好。苏州河底的休眠点安全,法租界三个,公共租界两个,虹口公园那个最危险——但越是危险的地方,反而越不容易被发现。
“先生,到了。”老陈把车停在汇中饭店门口。
高志杰下车,整了整西装领带。门童认得他,恭敬地拉开旋转门:“高先生,武田大佐在二楼樱花厅等您。”
“多谢。”
他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穿旗袍的女招待端着银质托盘走过,身上香水味甜得发腻。角落里,一个白俄乐师正在弹奏钢琴,曲子是《绿袖子》。
这一切都和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
高志杰没有直接上楼。他拐进一楼的男洗手间,反锁了其中一个隔间的门。从西装内袋里取出微型控制器,屏幕亮起,显示着五个绿色光点——那是他提前部署在汇中饭店周围的机械蜜蜂“刺针”。
他在屏幕上输入一串指令。
【模式:静默监视。目标:所有进出饭店的日籍军官。如有携带武器者,重点标记。】
指令发送完毕。五只机械蜜蜂从饭店外墙的装饰浮雕后缓缓起飞,像真正的昆虫一样融入暮色中。它们会悬停在三米高的位置,用复眼摄像头记录每一个目标的面部特征和行动轨迹。
高志杰收起控制器,推开隔间门。洗手台前,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洗手。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
“高桑?”男人转过身,用日语说,“真是巧遇。”
高志杰心里一紧,但脸上立刻浮现出得体的笑容:“中村教授?您也在这里用餐?”
中村健一,东京帝国大学机械工程系教授,三个月前以“技术顾问”身份来到上海。高志杰在76号的内部简报上见过他的照片,但这是第一次面对面。
“我和武田君约了喝茶。”中村擦着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高志杰手里的木盒,“听说高桑在钟表修理方面造诣很深?”
“混口饭吃罢了。”高志杰打开木盒,取出那块怀表,“武田大佐的表,刚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