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也没指望他真的来。
那则启事,是她和根据地领导争取来的。领导说太冒险,她说,总得试一试。“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在上海,他需要知道火种还在。”
“如果他没来呢?”
“那至少我试过了。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
林楚君放下杯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里是她在苏北做的那个简陋的传动模型——齿轮、铁丝、核桃壳关节。还有那张阿四寄来的素描。
她把这两样东西用布重新包好,招手叫来侍者。
“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个布包,”林楚君用流利的法语说,“请帮我保管。如果如果有一位姓陈的先生来问,就交给他。”
侍者接过布包,有些疑惑:“这位陈先生有什么特征吗?”
“没有特征。”林楚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但他如果来,会说出今天的日期。”
她付了钱,下楼,走出咖啡馆。春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街角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那是地下党安排的,送她去码头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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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发动,驶向十六铺。她要去香港,再从香港转道回苏北。
车窗外的上海在她眼中倒退。百乐门的招牌,跑马场的钟楼,苏州河上冒着黑烟的小火轮这座城市承载了她最绚烂也最惨烈的青春。
“再见了。”她在心里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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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外白渡桥。
高志杰站在桥中央,扶着栏杆。黄浦江的水浑黄,江面上货轮、驳船、小舢板来来往往。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响四下。
他站了很久,久到巡桥的印度巡捕多看了他两眼。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怀表——不是林楚君在启事里说的那块,而是另一块普通的瑞士表。表壳打开,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用极细的刻刀刻下的字:
“蛰伏于暗,焰起于微。”
他合上表盖,重新揣回怀里。
桥栏杆上停着一只蜻蜓。真正的蜻蜓,不是机械的。它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复眼像两颗小小的宝石。
高志杰看着它,看了很久。
风吹过江面,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那只蜻蜓振翅飞起,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朝着浦东的方向飞去,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高志杰转过身,走下桥。
他沿着外滩慢慢走,经过那些花岗岩的欧式建筑,经过挎着篮子卖栀子花的老太太,经过拉着“大减价”横幅的百货公司。他走得从容,像一个刚下班回家的普通职员。
在江西路拐角,他停下脚步。
街对面就是他现在工作的地方——一家瑞士人开的钟表行,招牌上写着“瑞时精密钟表维修”。橱窗里陈列着几块怀表和腕表,玻璃擦得一尘不染。
高志杰整了整衣领,穿过马路。
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陈师傅回来了?”柜台后的学徒抬起头,“刚才有位客人送来一块积家,说走时不稳”
“放着吧,我看看。”高志杰说。
他脱下长衫挂好,换上工作服,坐到工作台前。台灯亮起,照出一片明亮的光区。他戴上寸镜,拿起那块腕表,用小镊子小心地打开后盖。
齿轮、游丝、擒纵叉精密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这是一个他熟悉的世界,一个可以用公式计算、用工具修正的世界。干净,有序,没有鲜血,没有背叛,没有不得不做的选择。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工作了半个小时,修好了那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