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擦干,拿起今天的报纸重新看。
第二版角落的寻人启事还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
“已知,勿念。未央。——陈”
写完,他把这页报纸仔细撕下来,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窗外,暮色开始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上海滩又迎来一个夜晚。霓虹灯闪烁,电车叮当,卖夜报的报童开始吆喝:
“号外!号外!南京新政府发布施政纲领!和平建国!和平建国!”
高志杰站起身,关了工作台的灯。
学徒已经下班了,店里只剩他一人。他锁好柜台,检查了门窗,然后从后门离开。
后门开在一条小弄堂里。昏黄的路灯下,几个孩子在踢毽子,石库门里传出炒菜的滋啦声和收音机里周璇的歌声:“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他走过弄堂,走到大路上。
街角馄饨摊冒着热气,摊主是个瘸腿的中年男人,看见他,咧嘴一笑:“陈先生,下班了?老规矩?”
“老规矩。”高志杰在油腻的小桌旁坐下。
一碗热气腾腾的菜肉大馄饨端上来,撒了葱花和紫菜。他低头吃,吃得很慢。
隔壁桌两个黄包车夫在聊天。
“听说了吗?李士群今天在静安寺搞祭奠,没几个人去。”
“谁还跟他?日本人那边不灵了,汪先生那边也不待见”
“不过他手底下那帮人还在,凶着呢。”
“再凶能凶多久?这世道”
高志杰安静地吃着,听着。馄饨汤很鲜,烫得他舌尖发麻。
吃完,付钱,起身。他沿着街道继续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走。走过法租界,走过公共租界,走过那些亮着灯的和黑着灯的窗户。
在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散开了些,露出几颗星星。很淡,但确确实实在那里亮着。
他想起苏北的窑洞,想起林楚君在油灯下摆弄零件的样子。他想起苏州河边的桥洞,想起阿四抱着那包“破烂”蜷缩在破棉絮里。他想起东京实验室里,中村对着那枚齿轮喃喃自语的侧影。
还有他自己。在上海这密密麻麻的弄堂和街道里,像一滴水,融入了茫茫人海。
无声,无息。
却暗涌不息。
风又起了,吹过这座不夜城。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响八下,钟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高志杰拉了拉衣领,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所有蛰伏在黑暗里、等待破土的生命。
而春天,毕竟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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