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与村支书肖远山正在做迎接马建成的准备工作。
周向东戴着崭新的白色安全帽,手里杵着一把刚拆封的铁锹——锹头在太阳下反着冷光。他眯眼看着两个年轻村民在废墟前的空地上挂横幅。
“左边再往上五公分!横幅拉直!这是给县里领导和投资方看的,不能整得皱巴巴的。”
村支书肖远山在一旁陪着笑,正指挥几个村民用铁锹平整地面。
“肖书记,”周向东看了看手表,“安排人把这一片再弄平整些。县里的马书记和昌宏的江总、杨总,半小时后就到,抓紧时间。”
“哎,好,好!”肖远山抹了把汗,转身吆喝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的大项目落地的喜悦。三十亿的项目,县里一把手亲自来,昌宏公司的老板全到场——新阳村多少年没有过这种大阵仗了。几个参与干活的年轻村民脸上带着笑,他们算过账,征地补偿提高一成,家里的几亩地就能多拿上万元。要是能进厂,一个月六七千,比去南方打工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正是老支书李青山。
老人手里杵着一根竹拐杖,走到废墟中央停下。
浑浊的双眼环视现场——那根写着“热烈欢迎”的红色横幅,那群忙碌的年轻面孔,那顶在周向东头上刺眼的白安全帽,还有周向东手里那把崭新的、一次土都没沾过的铁锹。
老人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肖远山。”
老人嘶哑的怒吼声,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了燥热的空气。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肖远山转过身,脸上挤出的笑容僵住了:“老书记,您……您怎么来了?天热,您回去歇着……”
“你个鼠目寸光的东西,真要毁了新阳村?毁了你祖辈埋骨头的这片山?”
肖远山的脸瞬间涨红。这个过气的老支书,这半个月三天两头来村委会闹,不是递材料就是拍桌子,弄得他这个现任支书在镇上、在投资方面前都抬不起头。今天这个节骨眼上,又来了。
“老书记!”肖远山声音拔高,“您看看村里现在是个啥情况!年轻人都往外跑,地荒着,房子空着!致富的机会就摆在面前,您咋就一根筋呢?!”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退一万步讲,就算对环境有影响,可老百姓包里有钱了,不能去镇上买房?不能去县里买房?非要在这山沟沟里吸一辈子土?”
周向东走了过来,脸上堆起和气生财的笑:“老支书,肖书记说得在理。时代不一样了,现在讲究发展。您看,项目一落地,村里马上就要修新路,建新小学,乡亲们……”
“周向东。”李青山一声怒吼,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周向东,压在心底的怒火喷涌而出:“你个扒黄家祖坟的狗东西!”
周向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李青山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黄建功当镇党委书记时,你是黄家的狗,鞍前马后,舔得比谁都勤。黄建功倒台了,你转头就带人去扒黄家的祖坟,你就是个不忠不义的卑鄙小人……”
周向东被当场揭了老底,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猛地一戳手中的铁揪。
“李青山!你个老东西倚老卖老,血口喷人!你以为你自己干净?!你年轻时干的那些事——争煤矿、敲闷棍、为了抢矿洞差点弄出人命——别以为大家不知道!”
李青山身体晃了一下。
那是他一生的债,是他夜夜惊醒的噩梦。
老人抬起头,看向远处金鸡岭郁郁葱葱的山脊,声音嘶哑,“我干过。我带着大家挖煤,毁了西柳河的水,我欠的债,我认。”
他转回头,盯着周向东,盯着肖远山,盯着那些年轻的、茫然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