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自由
躺在榻上的那女子,俨然便是谢令嘉。
一旁的裴璟额头冒着汗,一碗药终于煎成。他与阿娜小心翼翼扶起谢令嘉,一人托着她的背,一人端着碗,将药汁一点点灌进她苍白的唇间。一碗药下去,不过片刻,她的血便止住了,那撕裂般的痛也渐渐缓和下来。见谢令嘉似乎好了不少,裴璟搭上她的脉搏,蹙眉凝神了片刻,才松了一口气,认真道:
“你这身子已经好几个月了,自己都没有注意。嘉娘,你可真是心大。好在药喂得及时,之前有小产之兆,可此刻,你腹中的孩子应当能保住了,你也没有性命之忧。”
闻言,谢令嘉眼神一怔,声音还有些虚浮:“孩子能保住?没有……小产?”不怪她疑心。方才那症状凶险万分,她尤记得上一次小产,似乎也是差不多的情形,血止不住地流,腹痛如绞,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可裴璟一味药下去,居然便将孩子保住了。
裴璟黑着脸道:“你以为我喂你的是什么药?那是大梁的天子送给柔然王庭的药材,都是精挑细选的珍品,很贵的,晓得吗?”“你也是命大。若不是和亲到柔然的那位长乐公主也有了身子,需要大量这种妇人怀孕生产的药材,朝中派人专门送了一批过来,也轮不到你来吃这药。谢令嘉缓缓点了点头。然而听见长乐公主四个字,她一个激灵。她还记得那位娇纵的公主,从前是如何给她使绊子的。只是后来长乐嫁去了柔然王庭,夏侯家遭了难,连淑妃都在她出嫁前殁了。那样金枝玉贵、娇生惯养的人儿,骤然遭受这许多打击,不知如今又是什么一番心性了。
而长乐,似乎是楚临冷心冷肺的人生里,为数不多心怀着一点愧疚的人。故而,虽然长乐远在柔然,他却时常给她送药材以及大梁的奇珍异宝,以示关怀如今,长乐算是间接救了她的性命。世间事,还真是阴差阳错。沉思间,阿娜上前,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汉话断断续续:“嘉娘,没事?”
谢令嘉抚了抚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事了,阿娜。”阿娜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她仍然平坦的小腹上,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疑惑地问:“嘉娘的夫婿,在哪里?”
谢令嘉沉默了。她垂下眼,不知该如何回答。裴璟见状,悄悄扯了扯阿娜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可阿娜不懂他的暗示,只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道:“夫婿,死了?”闻言,谢令嘉眼角微微一抽。她忍着笑,点了点头,“对,死了。”阿娜还欲追问,裴璟连忙以嘉娘需要休息为由,连拉带拽地将她拖了出去。毡房的帘子落下,外头传来阿娜叽叽咕咕的疑问声和裴璟含混的解释声。谢令嘉将被子盖过头顶,想着阿娜方才那句"夫婿死了”,不由得哑然失笑。几个月前,谢令嘉偶然在边塞的互市上认识了阿娜。阿娜是个单纯直率的姑娘,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当时被一个奸商骗了钱,在互市上急得团团转。是谢令嘉偶然撞见,替她出头,帮她追回了钱。后来,她们便这样相识了。
彼时楚临正四处追查她的下落,她不敢在城中久留,阿娜便邀她到关外去。草原辽阔,人烟稀少,她再也不必东躲西藏,便答应了阿娜。满打满算,她在关外已经待了两个月。
她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她知道,其中切切实实有了一个生命。是她与楚临的孩子。
她闭上眼,抿紧了唇。
这孩子着实命大。那日她投河,以及这一路从洛阳奔波到关外,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这孩子竞然都完好无事。直到现在她安顿下来,才发作。那日楚临追她至洛水,她看似是愤然投河,实则此事是她与许恒密谋而成。她已经认清了一个事实:纵使天涯海角,只要还在大梁境内,她便永远逃不出楚临的手掌心。
况且那时候追兵咬得太紧,与其被捉回去,不如让他从心底以为,她已经死在了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