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没看过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和那晚是同一轮。
可她指尖的粉末,已经不在了。
段无常被扶出大门的时候,头垂着,佝偻的身体陷在脏棉袍里。
他的手在袖口里动了动——还是那只变形的右手。
五根歪斜的手指,朝着五个方向,谁也不听使唤。
他什么都没想。
经脉尽毁的人,连“后怕”都是一种奢侈。
他今晚的全部力气,只够用来做一件事——
活着。
活着,就够了。
封无极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在台阶上站定,回过头,仰起脸,朝大楼顶层望去。
那格灯,还亮着。
窗帘后面,那个年轻人大概还在批他的文档。
也许批的是武安部下季度的条例修订,也许批的是哪个新建门派的注册申请,也许——什么都没批,只是握着笔,在想一件他们五个想不透的事。
封无极看了三秒。
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和平时没有一点分别,“老段要休息,老齐要吃馄饨。散了。”
五道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又被下一盏灯拉长,一步一步,融进了京城深夜的街道。
没人知道那位为什么不动怒。
是脑子里的帐目还没理清,还是修为涨到了根本不必动怒——也许两个都不是,也许都是。
五个人,没有谁真正知道答案是哪一个。
也没有人敢往深处再想一步——想那位为什么连一句重话都懒得说,想那双年轻眼睛底下沉着的东西,想大凶狱那扇黑铁大门,下一次会为谁开。
不敢想。
七十多年教过他们:知道得太多的人,在那种人手里活不长。
封无极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是凉的,自由是借来的,命是暂存的。
但至少今夜,一残四伤的五个人,能各自回去,关上门,睡一个觉了。
至少今夜,那扇黑铁大门,没有为任何一个人,重新打开。
至少今夜,他们还活着。
那口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气,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活着,就有明天。
餐厅里的灯还亮着,孔烈翻倒的那只酒杯,还躺在桌布上。
琥珀色的酒液早就不流了,浸出的一小片深色凝在布纹里,象一块淤血,边缘发暗,中间汪着一小汪,映着头顶暖黄的光,一动不动。
没有人去扶。
曹策勋坐在原位,两手平摊在膝上,指节绷得发白。
那个金属盒就摆在他面前的桌布上,巴掌大,轻飘飘的,此刻却象压着一座山。
挑战镇国剑尊。
生死战。
谁也不能阻止。
温羽凡说这三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象在报今晚的菜单。
可这三句话砸下来,比维他岛上真理之眼的任何一拳都重。
曹策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出发前,首长隔着办公桌推给他的那份授权书,末尾那一栏,红头大印,盖得端端正正——温羽凡提什么要求,你们都可以答应。
全权。
这两个字,他一路上揣在贴胸的口袋里,觉得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