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六点半,瓯江城机场。
初秋的晨光刚爬上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温家、杨家一行九口,已经在值机柜台前站成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小玲推着三个行李箱,箱子上还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那是郑小燕昨夜翻箱倒柜收拾出来的虾干、鱼鲞和笋干,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说要给聂大夫带去。
“人家给羽凡瞧过病,空着手象什么话。”
杨诚实伸手想帮忙提,被小玲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大表哥,小心您的腰。”
几个字,把六十多岁的汉子钉在原地,讪讪地收回了手。
杨耀今天穿了件新衬衫。
前几天去馀家吃饭前小玲送来好几件不同款式的衣服,这是其中一件。
杨新站在队伍最边上,登机牌捏在手里,纸质的边角被她的拇指摩挲得起了毛。
小团子背着他的小书包,书包里装着水壶、饼干、蜡笔,还有一颗留到路上吃的苹果。
他仰着头看值机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眼睛瞪得溜圆:“爸爸,我们要坐大飞机去华山吗?”
“恩。”
“华山上真的有松鼠吗?”
“有。”温羽凡把儿子举上肩膀,“还有猴子,还有会叫的鸟。”
“那我要喂松鼠!”小团子搂住爸爸的脑袋,激动得两条小腿直蹬。
三个小时的航程,平稳得近乎无聊。
郑小燕头一回坐飞机,起飞时把扶手攥得指节发白,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没事”,等飞机穿出云层,舷窗外铺开一整片雪白起伏的云海,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脸慢慢贴到了窗户上。
“哎哟”她喃喃着,“上头是天,脚底下也是天人咋能在天上走路呢”
坐在她旁边的杨诚实没接话。
他的腰在座椅上硌得难受,从起飞起就换了好几个姿势,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却又怕人看出来,硬挺着,脸上还挂着一层笑。
温羽凡坐在斜后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抬手,虚虚地在表哥后腰的位置一按,一缕温润的内劲渡了过去。
杨诚实浑身一僵,腰上那股拧了一上午的酸胀,竟象被温水泡开了一样,一寸一寸松了。
他扭过头,看着自家表弟。
温羽凡冲他摆摆手,指了指窗外,意思是——看云。
杨诚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眼框有点热。
他这辈子扛过货、扛过家、扛过瘫痪的表弟,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扛”着。
咸阳机场,九月的太阳晒得停机坪发白。
出港大厅外,一辆旅游大巴早就候着了——温羽凡提前订好的包车,四十多座的大巴,只坐了他们九个人,宽敞得能打滚。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陕西汉子,姓秦,自称老秦,跑华山这条线跑了二十年,一上车嘴就没停过:
“华山嘛,五岳里最险的一座!长空践道听说过没?鹞子翻身听说过没?一会儿上山,你们坐西峰索道哇,那叫一个刺激,脚底下全是崖”
老秦一边开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乘客的反应,等着收获几声惊叹。
结果后排那位银头发的年轻先生只是笑了笑:“秦师傅,不用到索道。你把我们放到东山门那条老路就行。”
“啊?”老秦一愣,“不上山了?”
“上。”温羽凡说,“走我们自己的路。”
老秦嘀咕了一声“有钱人真怪”,把车拐上了环山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