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年节喧嚣,终究被料峭的春寒一丝丝收拢、涤荡。运河上的薄冰早已化尽,水色却仍带着沉沉的青碧,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大部分寒气。贾雨村端坐师位,穿着那身半旧的石青直裰,外头加了件藏青色的棉坎肩,手里捧着一卷《春秋》,目光在对面两个学生身上逡巡。
连日的教授,已让他最初的震惊化作了某种近乎麻木的慎重,以及一丝被激发的好胜心——他倒要看看,这两个小妖孽的底到底有多深。
宋骞今日仍是惯常的靛蓝细布直裰,因室内暖和,外罩的棉比甲搭在椅背上。他坐姿端正,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神色专注。只是细看之下,能发觉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些日子,他既要跟着贾雨村高强度学习,准备县试,心中又时时盘算着扬州局势、神京风向,以及林如海偶尔与他商议的盐务难题,心神耗费极大。
贾雨村清了清嗓子,放下《春秋》,捡起昨日讲到一半的《礼记·曲礼》,挑了一处问道:“宋骞,‘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此言何解?何以体现‘自卑’与‘尊人’之要义?”
宋骞略一沉吟,拱手答道:“回先生,此句言礼之根本,在于自我谦抑而敬重他人。‘自卑’非谓轻贱己身,乃是放低姿态,不以己之高而傲人;‘尊人’则是视人皆有其可贵可敬之处,即便贩夫走卒,亦有其尊严,不可轻侮。富贵者更当以身作则,因其所受尊崇愈多,行此礼之示范愈显紧要。此乃礼制维系人伦、调和贵贱之深意。”
回答得中规中矩,释义准确,逻辑清淅,完全符合经义注解,也点出了关键。贾雨村听罢,点了点头,却未置过多褒贬,只道:“释义无误。”
他目光转向黛玉。
黛玉今日穿了身鹅黄绣嫩绿草芽纹的夹袄,下身是浅葱色的百褶裙,外头罩着件银红色出风毛的缎面小坎肩,因怕冷,颈间还围了条雪白的兔毛围脖,衬得一张小脸越发莹润如玉。她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了一对小小的、米珠攒成的蝴蝶,随着她凝神思考,那蝶须微微颤动,煞是可爱。
听到先生问话,她抬起眼睫,眸光清澈。
贾雨村便问:“林姑娘,宋骞方才所解,你以为如何?可能就‘虽负贩者,必有尊也’一句,引申其义,或联系他处经文佐证?”
黛玉微微偏头,细声细气却口齿清淅地道:“宋哥哥解得是。弟子浅见,此句除却宋哥哥所言礼之平等精神,或还可与《孟子·离娄下》‘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相参。礼之‘自卑而尊人’,非仅为外显仪节,实发乎内心之仁与敬。负贩者之‘尊’,在其勤勉自立,亦在其为民生所系之一环。昔齐晏婴御者之妻,能观其夫志满而骄,劝其自抑,此亦见微贱者未必无识,其‘尊’或在品识。故富贵者尊人,非仅施恩,亦是自修其德,免于‘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她声音不大,却如珠落玉盘,不仅将宋骞的释义包容进去,更自然地勾连到《孟子》,并以《晏子春秋》的典故加以阐发,最后还暗合了《老子》之戒,思维之灵动,联想之精妙,对经义理解之圆融,显然比宋骞方才规整却略显板正的答案,更进了一层,更显灵性。
贾雨村捻须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赞赏。
他早已察觉,论记诵之博、用功之勤、框架之清淅,宋骞堪称罕见;但论到对文本本身的敏感、对义理触类旁通的灵慧,林黛玉这种仿佛天生与书香墨韵相通的天资,似乎更胜一筹。
宋骞的学问像精心构筑的殿宇,稳固堂皇;黛玉的才情则如殿角飞檐上自在摇曳的铜铃,风过处,清音自成。
宋骞听着黛玉的回答,心中并无半分妒意,反倒是一片澄明。他深知自己根底,前世带来的主要是高效的学习方法与思维习惯,还有超越时代的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