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扬州,子时已过。
白日里尚有馀温的夜风,到了这个时辰便褪去了最后一丝暖意,从半开的窗棂间穿过,拂动书案上唯一那盏豆大的油灯。
灯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拉长的、微颤的影子。
宋骞独坐在书案前,身上仍穿着白日那件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只是外头加了件半旧的鸦青色棉布长褂。
他端坐得笔直,背脊如竹,左手压着一张素白宣纸,右手执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宋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白日里花厅那一幕又在脑中浮现,他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笔尖终于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字是小楷,每个字都写得极稳,笔画清隽却带着筋骨,一撇一捺间竟有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着气度:
“草民宋骞,谨奏陛下:”
开头六字,他写得极慢,每写完一字,便要悬腕片刻,毕竟是要呈送给天泰帝的书信,他要斟字酌句,一气呵成。
油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火光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刹那更加深邃的阴影。
宋骞没有停笔,继续写道:
“自正月蒙陛下赐佩,已有四月,此间,草民随林师读书习字,观政事闻民情,于扬州盐务略有所得,今斗胆陈情,唯望陛下圣裁。”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哗啦”轻响。
宋骞左手按住纸角,右手笔势未乱,继续向下:
“其一,扬州盐务,经范科捷大人三月整顿,明面帐目已清,税银增收两成有馀,盐商收敛,盐场规矩渐立,此乃表功。”
他写到这里,停笔片刻,目光落在表功二字上。
白日范科捷那句“盐呢?林大人,下官让人暗中测过,仅扬州府最大的三处盐场,去年实产盐引至少比帐上多出三成”言犹在耳。
宋骞提笔醮墨,笔锋一转:
“然其里弊,非扬州一隅可解,金陵户部盐引底簿‘年久虫蛀’,盐商历年往来帐目‘不慎遗失’,各级官员或推诿或搪塞,此非范大人不力,实乃江南官场积弊已深,如铁板一块,若无雷霆契机、若无足够破绽,强攻徒损士气。”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既要让皇帝明白扬州现状已是范科捷能做到的极限,又不能显得范科捷无能,毕竟这位是皇帝亲自派来的干将。
“故草民以为,扬州盐务,当下以‘维持现状’为要,范大人持正,又有盐兵为凭,足以震慑盐商、把控局面,只要税银不缺,帐目清白,便已是赢局。至于深埋水下的溃烂脓疮——”
宋骞在此处停笔,眼睫低垂,盯着那未写完的半句。
“——当待其自溃,或待外力破局,强求速成,反易打草惊蛇,使潜藏之辈藏得更深。”
写完这句,他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接下来才是这封信真正的内核——也是最难写、最敏感的部分。
他落笔,字比之前更谨慎,每一划都带着千钧重量:
“其二,林师如海,才学品性,陛下深知,然草民以为,林师大才,用在扬州,实乃大材小用,更兼用错了地方。
治盐如治水,疏堵结合,范大人刚毅果决,擅堵,可镇邪祟、清表面,林师心思缜密、通经济民生,更擅疏,疏理财赋之流、疏通朝野之言、疏导政策之弊,如今扬州表面已清,正是堵功初显,而更深远的疏功,当在朝堂,在陛下身边。”
他写到这里,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了几下。
这话说得太直白,几乎是在替皇帝安排用人了。
但他必须写。
因为只有将林如海调离扬州这个泥潭,贾敏才有机会回京养病,黛玉才不必面临原着中那样父母双亡、孤身入京的绝境。
宋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闪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