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薛府角门前停稳时,夜已深沉。
宋骞先下了车,车夫和那个灵俐仆役忙上前,一左一右将烂醉如泥的薛蟠从车厢里搀扶下来。
薛蟠整个人软得如同一摊泥,脚下虚浮,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好酒……再来一杯……”,那身招摇的石榴红袍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金线团花在门檐灯笼的光下失了光彩,只馀一片狼借。
“我的天老爷!”守门的婆子见状惊呼一声,转身就往内院跑,“快去禀告太太!大爷醉成这样了!”
宋骞眉头微蹙,上前帮着扶住薛蟠另一侧骼膊,三人半拖半抬地将薛蟠往东院挪去,薛蟠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脂粉香、汗味,在夜风里散开,熏得人头晕。
宋骞虽只浅酌几杯,此刻被这气味一冲,也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呼吸间都带着宴席上那股浮华躁动的馀韵。
好不容易将薛蟠弄进东院正房,刚把他安置在临窗那张铺着猩红洋毯的贵妃榻上,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蟠儿!我的儿!”
薛姨妈人未至声先到,声音里透着心疼与焦急,她掀帘而入时,宋骞正俯身帮薛蟠脱去脚上那双沾了泥污的鹿皮靴。
薛姨妈今日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素面细绫袄,外罩一件薄绸比甲,头发松松绾了个圆髻,只插一支赤金点翠簪子,耳上坠着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她显然是匆匆赶来,衣襟微敞,脸上脂粉未施,那双丹凤眼里盛满了忧色,一进屋目光就牢牢锁在儿子身上。
“这……这是喝了多少!”薛姨妈几步冲到榻前,看着薛蟠那张酡红滚烫、汗津津的脸,又见他身上那身招摇却凌乱的衣裳,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伸手轻轻拍打薛蟠的脸颊,“蟠儿!醒醒!娘跟你说话呢!”
薛蟠迷迷糊糊“恩”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别吵……睡觉……”
“你这孩子!”薛姨妈眼圈都红了,转头对跟进来的周嬷嬷急声道,“快去!让人熬浓浓的醒酒汤来!再打盆温水,拿干净的巾帕来!”吩咐完,她才仿佛刚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宋骞,忙敛了敛神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骞哥儿,辛苦你了,蟠儿这孩子不懂事,定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宋骞已站直身子,闻言拱手一礼,神色平静:“薛太太言重了,薛世兄只是多饮了几杯,学生不过是搭把手。”
他说话时,薛姨妈才仔细打量他。烛光下,这少年一身雨过天青的杭绸直裰依旧整洁挺括,他面庞清隽,眉眼沉静,只是双颊因酒意和方才的费力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在白淅肌肤上格外明显,象是上好的白玉染了霞光,明明刚从那般喧嚣浮华的宴席归来,通身却不见多少狼狈,反倒比白日更多了几分……少年人难得的鲜活气。
薛姨妈心中暗叹,若是蟠儿有他一半的稳重……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母亲,哥哥怎么样了?”
声音清亮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宋骞抬眼望去,只见薛宝钗正站在门边。
她显然是已准备就寝,又闻讯匆匆赶来,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的细绫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藕荷色薄纱褙子,乌黑的长发未绾,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白淅的颈侧,她未施脂粉,小脸在烛光下莹润如玉,那双沉静的水杏眼先看了看榻上不省人事的薛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目光转向宋骞。
四目相对的刹那,宝钗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烛火摇曳,光影在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明明灭灭,他颊边的微红、眼中因酒意而略显氤氲的水光、还有那身雨过天青的衣裳……竟让她想起镜中那个位极人臣的“宋大人”年轻时的模样,只是镜中人威严深沉,眼前人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与……因酒意而少见的松弛。
宝钗忙垂下眼,掩饰住心头那丝异样,走到母亲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