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薛府东院西厢房内,薛宝钗躺在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辗转反侧。
她身上盖着一条轻薄柔软的藕荷色云锦薄被,寝衣仍是那身月白色绣折枝梅的细绫料子,在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如墨色绸缎般铺开,衬得那张原本莹润如玉的小脸愈发苍白。
白日里镜中那些破碎的画面,此刻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她莫名的想起那个眉心生着胭脂痣的少女。
“香菱……”宝钗喃喃低语,指尖攥紧了被角。
又想起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铺着红绸的喜床上,身旁是同样穿着喜服却眼神空洞的贾宝玉。
她眼框猛然睁大,坐起身来。
胸口象是压了块巨石,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双沉静的水杏眼中此刻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悲凉与恐惧,眼角隐隐有泪光闪铄。
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前。
推开窗,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院中月色如水,竹影摇曳,荷花池泛着粼粼波光。
就在这无边愁绪几乎要将她吞噬时,一个身影忽然闯入脑海——
宋骞。
那个眉眼沉静、举止从容的表兄,今日在哥哥房中,他扶起烂醉如泥的薛蟠时那沉稳有力的手臂,小厅里,他因酒意微醺而脸颊泛红、眼中氤氲着水光的模样,还有他说话时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通透……
宝钗的心忽然重重一跳。
“他现在……连功名都还没有。”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是啊,镜中的宋大人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是天泰帝最倚重的股肱之臣,可现在的宋骞,不过是个刚回乡备考、连秀才功名都尚未取得的少年。
若是在此刻……在他尚且微末之时……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浓重的阴霾。
镜中的贾家早已日薄西山,纵然有金玉良缘,也不过是表面风光,宝玉空有一副皮囊,不仅厌恶仕途经济,而且整日厮混内帷,最终看破红尘出家为僧,留下她独守空闺。
可宋骞不同。
他得蒙圣眷,陛下亲自下旨安排他科考之事,他沉稳用功,眼界见识远超同龄人,他……他今日在揽月楼那样的场合,依旧能保持清醒,暗中观察,这份定力与心性,绝非寻常纨绔子弟可比。
若是能陪他于微末中崛起……
宝钗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那双水杏眼中,悲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芒。
商贾之家特有的算计,此刻正在宝钗小小的脑袋中疯狂发挥作用。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她再也躺不住了,感觉心绪难宁,混乱不堪,想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起身披上那件藕荷色薄纱褙子,随意拢了拢长发,用那根素银簪松松绾住,走到门边,轻轻推开房门。
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守夜的丫鬟靠在廊柱上打盹,没有察觉她的动静。
宝钗悄无声息地走下台阶,沿着青石小径缓缓前行。
夜风吹过,带来荷花池的清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她漫无目的地在庭院中走着,思绪依旧纷乱——想到镜中那悲剧的宿命,想到宋骞那双沉静的眼,想到母亲对宋骞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拉拢之意……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东厢客房所在的院落外。
脚步蓦地顿住。
宝钗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前方那排黑沉沉的厢房,其中一间的窗户,竟隐隐透出昏黄的灯光。
是……他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