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扬州,暑气未消。
盐院衙门后宅东厢房内,窗扉半开,细密的湘妃竹帘垂着,滤去午后过盛的日光,只馀满室柔和的光影,穿堂风自荷塘而来,挟着淡淡的荷香,拂过屋内陈设。
贾敏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美人榻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绫衫,外罩月白色薄纱比甲,因在房中,头发只松松绾了个圆髻,用一根赤金点翠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去,连唇角那抹惯常的轻愁也浅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归京的期待与松快。
此刻她正拿着一卷诗稿,目光却落在对面坐着的女儿身上,眼中含着温煦的笑意,又隐隐带着几分担忧。
林黛玉坐在靠墙的酸枝木圈椅里。
她今日穿得极素净,一身浅水碧绣银线缠枝莲的绫衫,下系月白挑线裙子,外头只罩了件玉色纱比甲,因天气闷热,头发未绾复杂发式,只梳成乖巧的双丫髻,簪着两朵米珠攒成的茉莉,耳上是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
她手中也拿着本书,是前几日刚从父亲书房借来的《陶渊明集》,书页摊在膝上,目光却怔怔落在窗外那丛翠竹上,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夏日的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鸣叫,她却恍若未闻,那张原本就白淅的小脸,此刻更透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淡粉,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无聊。
自宋骞离开后,这盐院后宅仿佛骤然冷清了许多。
往日里,西厢书房总有少年清朗的读书声传来,或是午后,他会来东厢与她说几句话,或是探讨诗文,或是闲谈琐事,虽不频繁,却总让这深宅大院添了几分生气。
如今西厢空了,书房的门紧闭着,窗棂上落了些微尘。
黛玉这些日子,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读书提不起精神,针线也懒得做,连最爱摆弄的那些瓶花、香饼,似乎都失了趣味,每日里除了给父母请安,便多半这样坐着发呆,或是临窗望着外头的景色,一望就是大半个时辰。
贾敏将女儿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知道女儿与宋骞自小相识,情分不同寻常,那孩子稳重懂事,学问也好,对玉儿更是悉心照拂,如今骤然分别,玉儿心里不舍,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这孩子心思太重,什么都憋在心里,这般闷闷不乐,时日久了,恐伤了身子。
贾敏放下手中诗稿,轻轻咳了一声,试图引女儿注意。
黛玉恍若未闻,依旧怔怔望着窗外。
贾敏摇摇头,正要开口逗弄两句,却听得屋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嬷嬷压低了的声音:
“太太,小姐可在房里?”
贾敏抬眸:“在呢,何事?”
竹帘被轻轻掀起,周嬷嬷探进半个身子,她今日穿了身靛蓝色细布衫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笑意,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袱。
“回太太,方才门房传话,说是有从金陵来的信使,捎来一封书信,指明是给小姐的。”周嬷嬷说着,将包袱放在门边的矮几上,从里头取出一封素白信封,双手捧着,朝黛玉的方向递了递,“老奴瞧着信封上的字迹清隽有力,象是宋公子的笔迹。”
“骞哥哥的信?”
黛玉原本涣散的目光倏然凝聚。
她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本《陶渊明集》“啪”地一声滑落在地,她却浑然未觉,浅水碧的衫裙因动作急促而微微荡开,裙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倦怠与无聊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被点亮的、鲜活的光彩,原本黯淡的含情目此刻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