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正欲合上这份卷子,目光却被压在下面另一份答卷吸引——字迹端正中带着一股利落劲,与前一份的清隽工稳截然不同。
天泰帝抽出那份卷子,瞥见姓名,赵文博。
他本只是随意翻阅,但读了几行,眼神便凝住了。
这份答卷同样围绕“吏治与民利”破题,却并未停留在“静待时机”“安插贤能”的策略层面,而是笔锋直指更深层处——
“……臣观江南诸业,织造、漕运、盐课,皆沿旧制,如织造一业,官府设局,匠户世袭,物料统购,成品官收,层层管控,看似井然,实则僵滞,匠无激励,则工不精,商无利可图,则货不畅,官唯坐收常例,则弊丛生……臣愚以为,非仅整顿吏治可解,当思变通之道。”
天泰帝的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他向前倾身,将卷子挪到灯下更亮处,继续往下看。
“譬如可仿市舶司‘抽解’之制,改官府全盘掌控为‘招商承办’‘分包定织’,许民间殷实商户承揽部分织造任务,官府定品质、限工期、核成本,馀利归承办之商,如此,商为逐利,必悉心经营,改良工艺,督促匠作,匠因计件得酬,多劳多得,亦必用心,官府则脱身琐务,专注督察、抽税,岁入未必减,而弊端可大减……”
“再如漕粮运输,可试行‘漕船承包’,择可靠船户,定损补条例,许其自募水手、自管航行,按程核验,依约给值,则船户为保利,必惜船爱人,择佳水道,避风避险,漕粮损耗可降,运期可稳……”
天泰帝越读越快,眼中光芒愈盛。
这已不是在讲“等待时机”,而是在讲如何“创造新局”!不是被动地等旧体系自己崩出裂缝,而是主动引入新的力量、新的规则,去松动、去改造那僵化的结构!
“改变生产关系……”天泰帝低声重复着卷中一句点睛之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好一个‘改变生产关系’!”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不是费尽心机在旧网中安插棋子、等待内斗,而是直接引入活水,培育新的“网”,让新旧两套体系并存、竞争,最终让更有活力的那一套自然取代僵死的那一套。
务实,精准,不尚空谈,直指内核。
天泰帝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找到知音的感慨已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惊喜的情绪取代。
他重新提起朱笔,这一次没有丝毫尤豫,在赵文博的名字上方,稳稳落下了“案首”两个朱红大字。
笔力遒劲,透出由衷的赞赏。
“想不到……金陵一场院试,竟能出这样两个人物。”天泰帝将两份答卷并排放置,左边是宋骞清隽工稳、深谙“势”与“时”的谋略之文,右边是赵文博直指实务、敢于设想“变”与“新”的革新之论。
一个善守,一个能攻,一个洞悉人心世故,一个直面体制积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份卷子间来回逡巡,良久,忽然笑叹一声:“一静一动,一藏一露,倒是相得益彰。”
剩下的答卷,天泰帝翻阅的速度快了许多。
大多数仍是中规中矩,或空谈仁义,或堆砌典故,偶有几句切中时弊,却也流于表面,再无如宋、赵二人般令人眼前一亮的见解,毕竟只是院试,选拔的是刚刚“进学”的生员,鲜有真正能力出众、见识超卓者。
批阅完毕,天泰帝将朱笔搁回笔山,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暖阁内铜漏滴答,已是申时初刻。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如泥塑木雕的戴权:“戴权。”
“奴婢在。”戴权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应道,声音轻而稳。
“林如海家眷,走到何处了?”天泰帝问道,目光投向窗外秋日高远的天空,“算算日子,也该进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