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江南的暑气已渐渐消融,早晚的风里带上了些许凉意,院墙边的桂树开始吐出细小的花苞,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院试的结果,因金陵与神京路途遥远,公文往来需时,至今尚未发榜,等待的日子,便在这似有若无的焦灼与期盼中,一日日流过。
这日天色晴好,碧空如洗,薛姨妈一早便兴致勃勃,邀了宋母,又唤上薛蟠、宝钗并宋骞,一同前往城外鸡鸣寺进香祈福。
两辆青绸围子的马车一前一后驶出薛府角门,蹄声嘚嘚,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朝着钟山方向而去。
马车内,薛姨妈今日穿了一身沉香色缠枝菊纹的杭绸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绾成圆髻,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的福寿簪,正与身旁的宋母低声说笑。
宋母则是一身靛蓝色细布新衣,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插着那支旧银簪,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听着薛姨妈说话,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拘谨的笑容,不时点头应和。
另一辆车内,薛宝钗与宋骞相对而坐。
宝钗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却又不显刻意,她穿了一身浅杏子红绣折枝玉兰的细绫褙子,外头罩了件玉色薄绸披风,头发只将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精致的垂鬟分肖髻,耳上是一对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坠子。
她面庞莹润,薄施脂粉,唇点朱红,眉不画而翠,那双沉静的水杏眼半垂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纤白双手上,姿态端庄娴静。
宋骞则是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料子挺括,颜色沉静,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因在车内,神色比平日略显放松,只是眼神依旧清明沉静,他偶尔抬眼看向窗外掠过的景致,更多时候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礼节性的沉默。
车轮辘辘,约莫半个时辰后,鸡鸣寺的山门已在望。
寺庙依山而建,殿宇层叠,古木参天,此刻虽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香客却也络绎不绝。
薛蟠一落车,便如脱缰的野马,圆脸上满是兴奋,那身宝蓝色团花箭袖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冲着薛姨妈嚷了一句:“母亲,我去前头看看那放生池里新来的龟!”
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跑没了影。
薛姨妈无奈摇头,笑骂了一句“这猴”,便转身携了宋母的手,温声道:“姐姐,咱们先去大殿上香,拜过菩萨,再去后头禅房歇歇脚,听说寺里的素斋很是不错。”
宋母含笑点头,两人便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缓步上石阶,朝着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走去。
一时间,原地便只剩下了宋骞与薛宝钗,并几个远远跟着伺候的丫鬟。
宝钗抬眼,看向宋骞,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得体的笑意:“表兄,母亲她们且得一会儿,这寺后有一处凉亭,视野开阔,可以眺望山景,不如我们去那边稍坐,等她们出来?”
宋骞自然无可无不可,拱手道:“有劳表妹引路。”
宝钗便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在前面,宋骞落后半步跟着,两人穿过侧边的月亮门,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小径,绕过几丛修竹,果然见到一座六角飞檐的凉亭,建在一处微微凸起的山石平台上。
亭子漆色半新,亭内设有石桌石凳,四周古松环绕,秋风过处,松涛阵阵,果然清幽。
两人步入亭中,在临着山涯一侧的石凳上坐下,莺儿并另一个小丫鬟识趣地留在亭外几步远的廊下等侯。
从这凉亭望去,远处金陵城的轮廓依稀可见,屋舍俨然,秦淮河如一条玉带蜿蜒其间,更远处长江如练,水天相接,秋阳洒下,给万物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景色开阔而宁静。
宝钗将披风解下,搭在臂弯,露出那身浅杏子红的衣裳,在秋日阳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她肤色莹白,眉眼生动,她微微侧身,面向山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欣赏,又似乎在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