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醉仙楼。
二楼雅间内,窗扉半掩,秋日的夕阳馀晖斜斜洒入,在紫檀木圆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赵文博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色杭绸直裰,料子虽好,却已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磨损,他面容比前次见面时清减了许多,麦色面皮透出几分憔瘁,那双原本清明沉稳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独自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杯边缘,神态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赵大哥,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帘子掀起,薛蟠率先大步跨入。
薛蟠今日倒穿得鲜亮——一身宝蓝色绣金线云纹的箭袖袍,腰束墨玉带,圆脸上带着惯常的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地在赵文博左侧坐下,顺手提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酒还是热的,不错不错!”
紧随其后的是宋骞。
他换了身石青色细布直裰,料子普通却浆洗得笔挺,衬得身形清瘦挺拔,许是方才书房中那番虚空修罗场还萦绕心头,他眉间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悸,但踏入雅间时已迅速调整神态,面上浮起温和笑意,朝赵文博拱手:“子渊兄,久等了。”
“薛兄,子慎兄。”赵文博忙起身相迎,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二位肯来,文博已是感激不尽。”他抬手示意二人入座,动作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三人落座,小二麻利地上齐四碟小菜,水晶肴肉、金陵盐水鸭、凉拌莴笋、糖醋藕片,又烫了一壶桂花陈酿。
薛蟠自顾自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咂咂嘴:“痛快!”他看向赵文博,圆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我说赵兄弟,你愁什么,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呢!再说了,你这可是御笔亲点的案首,谁敢真拿你怎么样?”
赵文博苦笑摇头,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盯着杯中微黄的酒液出神:“薛兄有所不知,这几日……家里实在艰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自那日甄二爷上门斥责后,不过三日,织造局那边原本已敲定的五笔单子全数作废,往年这时候,正是年底贡缎备料之时,赵家至少能接下三成织造任务,今年……一笔也无。”
宋骞目光微凝,放下手中竹箸:“一点馀地都不留?”
“何止不留馀地。”赵文博笑容更苦,眼中闪过一丝愤懑,“连从前那些老主顾——金陵城里七八家绸缎庄,突然都找各种借口拖欠货款,有两家甚至派人传话,说‘赵家的货今后就不必送了’,我父亲亲自上门拜访织造局几位相熟的吏员,不是推说公务繁忙,就是干脆闭门不见。”
薛蟠听得皱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帮孙子!见风使舵的玩意儿!”他大手一挥,“要我说,生意不做就不做!你家又不是没别的营生!”
赵文博摇头,手指在桌沿轻叩,发出沉闷的响声:“薛兄,织造是赵家根基,若这一块断了,其他生意……也难以为继,这两日,已有两家钱庄派人来提醒到期的借款,语气虽客气,意思却明白,若织造局这条路彻底断了,今后借贷,怕是要重新考量。”
雅间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街市的隐约喧哗。
宋骞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赵文博:“子渊兄,我有一事不明,需请教——织造局与赵家的往来,究竟是怎样的章程?”
赵文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宋骞是想弄清其中关节,他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缓缓道来:
“江南织造,分官营与民织,官营自不必说,全由织造衙门直辖,匠户世袭,物料官采,成品官收,而如我赵家这等民织商户,实则也离不开织造局掌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织造局每年会放出部分分包任务,多是些宫中用度之外的常例缎匹、地方官服料子等,这些任务,名义上是招商承办,实则有定规,哪些商户能接、接多少、什么价、何时交货,皆由织造局几位经手的吏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