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巳时。
国子监明伦堂前的庭院里,二十馀名身着统一靛青色儒生袍的生员列队肃立,初夏的阳光通过庭院中的古柏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些多是今年准备应考的监生,年纪从十六七到三十不等,此刻个个摒息凝神,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堂前那位负手而立的老者。
段廷儒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正二品文官常服,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腰束玉带,虽未着官服补子,但通身上下那股久居高位、执掌风宪的威严气度,仍让这些年轻学子心生敬畏。
他缓缓踱步,目光如刀,从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的脸上扫过。
“诸位,”段廷儒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本官奉旨南下,主持今岁江南乡试,科考乃朝廷抡才大典,关乎国运民生,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番乡试,本官必当秉公持正,为国选材,尔等既入国子监,当知勤勉向学,抵砺品行,莫负十年寒窗,莫负朝廷期许。”
说罢,他目光落在一个站在前排、面容清秀的年轻监生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监生忙躬身:“学生李景明,字子瞻,苏州府吴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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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考成绩如何?”
“回大人,去年岁考一等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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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廷儒微微颔首:“好生备考。”又看向下一个,“你呢?”
“学生陈文举,字子安,常州府武进县人,岁考一等第七名————”
就这样,段廷儒挨个询问,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被问到的学子无不小心应答,生怕说错一个字。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学子问话结束,段廷儒命他们退下,又吩咐赵志杰:“下午传第二批,让那些岁考在一等末、二等前列的都来。”
“是。”赵志杰应下,心中暗叹,大人这是要细细筛一遍,既示恩威,也摸清底细。
与此同时,体仁院甄府后花园的水榭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水榭临湖而建,三面开窗,湖中荷花初绽,粉白相间,清风拂过,带起阵阵荷香。
甄应嘉今日心情极好,穿着一身宝蓝色团福纹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缎面比甲,头上戴着同色暖帽,帽正中镶着一块鸽卵大小的羊脂白玉,他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握着一柄紫砂小壶,不时抿上一口。
他对面坐着两人。
左边是个瘦高男子,穿着深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正是金陵提督学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此刻端着茶盏,神色躬敬中带着几分讨好。
右边是个圆脸官员,穿着浅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云雁,是应天府儒学教授刘德裕。
“甄老大人,”周文彬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段总宪这几日频频传召国子监学子,看似勉励,实则————怕是在摸底。”
甄应嘉轻笑一声,将紫砂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嗒”声:“让他摸去,江南士子成千上万,他段廷儒一个外来户,摸得清吗?”他抬眼看向周文彬,“倒是你们学政衙门,该帮的忙,可都安排妥当了?”
周文彬忙道:“老大人放心,下官早已吩咐下去,段总宪要什么章程、名录、历年考题,一律全力配合,他要见学子,咱们就安排学子,他要巡考场,咱们就清场地,总之面上做得滴水不漏,绝不给人口实。”
刘德裕接口道:“不仅如此,下官还特意提点了几位今年有望高中的监生,让他们在段总宪问话时,多谈些苦读不易、家境贫寒、期盼朝廷公正选拔之类的,说得情真意切些,让段总宪听了,也觉得江南士子纯良可教。”
甄应嘉满意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乡试的筹备事宜,你们要积极主动地揽过去,让段廷儒无事可做,做个空头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