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卯初,金陵贡院天色未明,灰青色的晨曦刚刚在东边天际线晕开一丝微光,笼罩着整座金陵城的秋露尚未消散。
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影。
江南七府三州的数千名士子,大多穿着统一的靛青色细布或棉布儒生袍,提着考篮,在寒露微风中肃立等待,队伍蜿蜒数里,从贡院门口一直排到了秦淮河畔的贡院街上,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汗味、炭火气。
两个月前那场虎头蛇尾的舞弊案结案,象一块巨石投入江南士林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王茂才的人头落地,并未带来多少畅快,反让许多寒门学子心中更添一层阴霾与不甘,他们知道真相被掩盖了,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甄家依旧稳如泰山,可那又如何?
科举是他们这些“田舍郎”登天子堂的唯一阶梯,再多的不满、再深的芥蒂,在乡试这决定命运的关口前,都不得不暂时压入心底,化为笔下更凝重的力道。
队伍中,赵文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色棉布直,面容清癯,眼窝因连日苦读而微陷,但眼神却异常沉静专注,手中提着的考篮里,笔墨纸砚、干粮、水囊、一小包提神的薄荷叶。
他微微抬眸,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舞案的阴影曾几乎将他吞噬,是宋骞和薛家给了他一线生机,也是那段在扬州运盐售盐的经历,让他见识了书本之外的天地与手段。
在他身侧半步,宋骞同样穿着朴素,一身靛蓝色细布儒生袍,外罩同色棉布比甲,乌发用青玉簪固定,身姿挺拔,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眼前攒动的人头、高耸的号舍围墙,以及围墙上方露出的贡院明远楼飞檐,香菱今早天不亮就起来,替他检查了无数遍考篮,连每支笔的笔尖都用手轻轻捻过,确定毫无分叉,临出门前,还非要在他袖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装着安神香料和一枚铜钱的红色锦囊,说是“保佑公子文思泉涌,下笔有神”。
宋骞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的锦囊,香菱那满是信赖和期盼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他心中并无紧张,只有一种万事俱备的沉稳。
段廷儒的调查虽草草收场,但他相信段廷儒会尽力维持本次乡试的公正。
卯正二刻,贡院大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被两名魁悟的军士缓缓推开。
“诸生听令!依次验明正身,领取号牌,按序入场!不得喧哗,不得拥挤!”一名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提调官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地宣布。
队伍开始缓慢向前蠕动,搜检极其严格,除了考篮,连发簪、腰带、鞋袜都需解开查验,防止夹带,有士子因紧张被查出衣襟内缝了极小字条,当即被剥去外衫,革除应试资格,拖出场外,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呼与叹息。
宋骞和赵文博顺利通过搜检,领取了号牌,宋骞是丁字七十六号,赵文博是丙字三十三号,两人不在同一排号舍,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是无声的鼓励,随即被人流裹挟着,分别走向不同的巷口。
辰初,贡院号舍宋骞按图索骥,找到了自己的丁字七十六号。
这是典型的江南贡院号舍,砖木结构,高约六尺,深四尺,宽三尺,仅容一人勉强转身,三面砖墙,一面是粗木栅栏门,门上有锁,舍内只有一块可以抽拉的活动木板,既是书案,也是坐榻,晚上放下另一块板子拼接,便是仅能蜷缩而卧的床铺,墙角放着恭桶,气味已经开始隐隐散发,光线昏暗,全靠头顶一方小小的气窗和栅栏门透入天光。
宋骞将考篮放下,先仔细检查了一遍号舍,随后从考篮中取出笔墨砚台,将带来的薄毡铺在木板上,又将水囊和干粮放在触手可及又不会碰翻的地方,一切布置停当,他盘膝坐下,闭目养神,等待试题下发。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监考的号军偶尔走过的沉重脚步声,以及远处依稀传来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