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亲王府,酉初时分。
青幄金顶车驾在府门前停下,御林军迅速排开警戒,程淳率先落车,宋骞紧跟其后。
两名亲王府内侍躬身引路,穿过三重门,绕过影壁,来到第二进院落的书房。
程淳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宋骞谢过坐下,双手自然搭在膝上,姿态端正,内伺奉上茶盏后退下,书房内只剩二人。
程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如炬地打量着对面的少年。
十二岁,这个年纪本该在学堂里摇头晃脑背《千字文》,或在街头与同龄孩童嬉戏打闹,可眼前这少年,眉宇间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静,那双眼睛太清澈,也太深,像秋日的潭水,看似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波澜。
程淳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
“宋骞,”他开口,声音洪亮,“码头上的话,本王是替你撑场面,但有些事,得说清楚。”
宋骞微微躬身:“殿下请讲。”
“火烧贡院,”程淳盯着他,“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可知?”
“学生知道。”
“知道还敢做?”
宋骞抬起眼,目光平静:“只是若不这样做,江南科场永无清明之日,寒门士子又该何去何从?”
程淳浓眉一挑:“所以你宁可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也要————”
“是。”宋骞答得干脆,“江南科场之弊,非猛药不能治,段廷儒查了两个月,抓了个从五品的员外郎顶罪,院试定性为无心之失,这等敷衍,殿下也看见了。
程淳沉默片刻,忽然问:“你那封信,写得很清楚,分省改制,请亲王南下,这些都是你想的?”
“是。”
“一个十二岁的娃娃,”程淳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上,“哪来的这些见识?”
宋骞神色不变:“学生读书时,喜读史,历朝历代,地方势力坐大,皆因疆域过广、
权力过重,江南行省辖七府三州,赋税占天下三成,却长期被本地勋贵把持,政令难通,科举舞弊只是表象,根子在吏治,吏治之腐,源在地方豪强与官场勾结。”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要根治,唯有分省改制,以长江为界,北为江苏,南为安徽,重新划分府县,调整赋税,改组三司衙门,将权力分散,地方势力自然瓦解。”
程淳听得心中震动。
这番话,条理清淅,直指要害,若非亲耳所闻,他绝不敢相信出自一个十二岁少年之口,皇兄当日所说“此子见识非凡,可堪一问”,当时他还觉得皇兄夸大了,如今看来,竟是事实。
“你说得轻巧,”程淳压下心中讶异,故意板起脸,“分省改制,千头万绪,涉及官员任免、赋税划分、军务调整,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地方动荡,那些人,岂会坐以待毙?”
宋骞迎上他的目光:“所以需要殿下南下。”
“恩?
“分省改制,非亲王之尊不能震慑。”宋骞声音清越,“殿下是陛下亲弟,手握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江南官场再嚣张,也不敢在亲王面前造次。”
“而且,”他继续道,“殿下此来,明为查案,实为改制,但改制不能一蹴而就,需有步骤。”
程淳眼中闪过精光:“什么步骤?”
宋骞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纸,展开,铺在书案上。
那是一幅简略的江南行省舆图,用墨线勾勒出府县界限,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墨龙横贯中央,图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
程淳凑近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图上不仅标明了现有的府县划分,还用朱笔勾勒出分省后的界线,江苏辖长江以北四府二州,安徽辖长江以南三府一州。
“这是————”程淳抬起头,看向宋骞。
“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