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留下一道血痕。高志杰认得那张脸——是《申报》的一个排字工人,上个月还给他递过关于日军军粮调运的消息。
两人目光短暂接触。排字工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高志杰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里,李士群正在等他。
“陈默,坐。”李士群指了指沙发,“电车公司那边查出什么了?”
“暂时没有。”高志杰坐下,翘起二郎腿,“不过我发现他们的排班表有漏洞,好几个司机的出勤记录对不上。我怀疑有人借着开夜班电车的机会,在沿线搞走私。”
“走私?”李士群眯起眼睛,“什么东西?”
“药品,或者情报。”高志杰压低声音,“李主任,您想啊,电车线路四通八达,又是晚上运行,要是有人把东西藏在车厢的某个角落,到了站,同伙上来取走——神不知鬼不觉。”
李士群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陈默啊陈默,你这个人,有时候聪明过头。”
高志杰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主任这话说的”
“特高课那边今天下午给我透了点风声。”李士群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们说,怀疑有共党的情报网,利用公共交通系统传递消息。电车、公交车,甚至黄包车夫,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
他转过身:“你说巧不巧?你前脚去查电车公司,他们后脚就给我通气。”
空气突然安静。
高志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强迫自己放松,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正好啊。我要是真查出点什么,不是给主任您长脸吗?特高课那帮孙子,整天瞧不起咱们76号,这次让他们看看,咱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李士群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说得好!就要有这个志气!去查,给我好好查!需要人手,直接跟行动队要!”
“得嘞。”高志杰站起身,“那主任,我先回去整理材料。”
走出李士群办公室,高志杰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番话是试探。李士群在怀疑他——不,不是怀疑他就是“幽灵”,而是怀疑他查电车公司的动机。这个老狐狸的鼻子太灵了,灵到能嗅出任何一点不对劲。
时间更加紧迫了。
高志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他看了眼怀表:下午四点十分。
王长庚应该已经下班了。此刻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还不知道自己身后跟着特高课的尾巴,也不知道今晚七点,他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高志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画机械甲虫“信使”的行动路线图。他的手很稳,线条笔直精确,就像他设计过的无数机械图纸一样。
只是这一次,图纸的终点,是一个人的死亡。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远处传来电车的叮当声,混着小贩的叫卖:“桂花赤豆汤——热腾腾的桂花赤豆汤——”
这是上海的黄昏,1939年深秋的黄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叫王长庚的男人即将回到他闸北的弄堂里,或许会给儿子买一支铅笔,或许会和邻居下盘象棋。
而他不知道,棋盘上,他已经被将死了。
高志杰画完最后一笔,将图纸撕碎,扔进痰盂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火焰腾起,照亮他毫无表情的脸。
他看着那些纸灰,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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